翌日，叶听雪才刚醒来，天色微亮。
便有丫鬟来传话，周氏要见她。她梳洗打扮后，连早膳都没吃，就去了周氏的院子。
请安问好后，周氏坐在窗边手里拨着佛珠，慈眉善目地看着她。
“乔儿身体好起来了，我在佛前许过愿的，要捡七日佛豆为他积福。”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头安静地听着。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周氏眼里闪过不满。
“最近府里事多忙碌，我不太舒服，所以捡佛豆的事情就由你来。”
她心知肚明，这是对她擅作主张不听话的惩罚，只不过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后宅之中的斗争，大多不见血光。
“为夫君祈福，是我应该做的。”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
大丫鬟将她带去了偏院的佛堂，里面点着香，有一青衣女子正跪在佛前。
“明姨娘，大少夫人来捡佛豆。”
被唤明姨娘的女人这才起身看过来，很素净温和的一张脸，头上带着木簪，眼角的鱼尾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姨娘好。”她主动说话。
明姨娘温声道，“见过大少夫人。”
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话，专心地在佛前敲着木鱼，眉目沉静。
佛前的筛子里混着五颜六色的豆子，她需要一一按颜色分捡出来，供在佛前。
为表诚心，需要跪着捡。好在周氏没做得太难看，可以跪在垫子上，这才没那么难受。
香烟缭绕里，明姨娘非常的虔诚。而且叶听雪发现，她身上有一种能让人心静的力量。
在一声声敲木鱼的声音里，她想周氏能从洗脚婢上位成为姨娘，生下了霍昭果然是有自己的独特之处的。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安静的，一人捡佛豆一人敲木鱼。
一直到午时，有丫鬟在隔壁房间摆好了饭菜，明姨娘这才起来，“少夫人，该用膳了。”
房间里摆了一书架的经书，布置得也很简单，只有书桌和饭桌。
她看了一眼桌上几盘素菜和白米饭，明姨娘没有马上落座，而是非常守礼地道，“少夫人先用。”
虽然她是霍昭的母亲，但是她是姨娘，在她面前也低一头。
“佛爷，众生平等。”她淡然地道，“所以佛前不讲究这么多，坐下一起用吧。”
明姨娘见她是真心的没有一点点勉强，这才坐下来。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安静地吃着饭。吃完饭明姨娘给她泡了一杯安神茶，告诉她可以靠椅子上眯一会儿。
明姨娘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也对这样的日子习以为常，应该经常在这里祈福。
饭后，她继续捡豆子，明姨娘开始念经，一直到晚膳的时间，她才被告知可以走了。
碧云和白霜来接她，她回头看了一眼，明姨娘的背影在烛火下，有几分单薄和寂寥。
回去的路上她只觉得腰酸背痛，膝盖已经失去知觉了。
回去一看，果然膝盖淤青腿肿了。霜降拿来活血化瘀的药给她抹上，又在洗脚桶里放了草药，让她泡脚。
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毛孔都舒畅了，忍不住感叹道，“明姨娘那样心平气和，可真是厉害。”
碧云在一旁接话，“虽然贵为世子的生母，但是明姨娘一向低调。一个月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佛堂里礼佛。”
恐怕正是这种不争，才能让周氏容得下她吧。
渐渐地两人也熟悉了一些，明姨娘也不会讨论其他。会指点她怎么正确烧香拜佛，偶尔谈论经书禅语。
分寸掌握得很好，从不越界。
这样聪明冷静，难怪能在周氏手里活下来，还把儿子养大。
一连去捡了五六天佛豆，膝盖伤上加伤。到了第七日，周氏并未露面，赵嬷嬷出现在了佛堂。
她看了一眼分拣好供奉在佛前的佛豆，传达周氏的意思，“捡佛豆七日祈福尽够了，明日开始少夫人可以不用来了。”
叶听雪并未马上离开，而是点了三炷香三叩首后插在香炉里。听着明姨娘沉静的念佛声，外面霞光满天落日温柔。
赵嬷嬷可没空在这里多留，传完话就走了。佛堂里就只剩他们两人了，静谧得刚刚好。
念完最后一卷经，明姨娘看了她一眼，“少夫人是个心静的，佛会保护你的。”
眼前的人目光沉静，浑身散发着一股禅意，仿佛什么都激不起她眼底的波澜。
她好奇地道，“姨娘这么虔诚，是真的觉得佛会保佑你吗？”
明姨娘淡然一笑，“既然选择信了，自然要虔诚。”
两人一走出佛堂，远远的她看到了霍昭，大概因为是来接明姨娘的，他少见地穿了月白色的衣服，将他身上的锐气淡化了几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又很快各自移开。
明姨娘温声对她道，“昭儿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她点点头，看着明姨娘走了过去，霍昭伸手扶住她，低头和她说话，神情格外的温和。
看得出来母子俩的感情非常的好，两人慢慢走远。
她淡然一笑，也回南楼去了。
明姨娘和他轻声说着佛堂的事情，免不了提到她这个初次谋面的少夫人。
“少夫人是个能静下来的，也是个聪明的…”
霍昭轻笑了一声，“在这府里太过聪明很难说是福还是祸。”
明姨娘惋惜地道，“可惜了。”
“人各有求罢了，没什么可惜的。”霍昭不想多聊她，转移话题道，“姨娘你别日日去佛堂了，那样太辛苦了。”
明姨娘温和地道，“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辛苦。等你和郡主成亲了，到时候我也就放心了。”
她准备求求国公爷，去玉真观修行，不在淌府里这滩浑水。
霍昭眉头微皱，“都是儿子不孝，连累姨娘你不得安生。”
明姨娘就是周氏用来制衡控制他的棋子，所以日子自然不好过。
“是姨娘连累你吃了太多苦。”明姨娘苦涩地道，“姨娘只盼着你和郡主将来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这样她就能放心了，至于她过得怎么样，其实无所谓。
明姨娘看着最后一抹霞光落下，有来生的话，绝对不要为妾。苦了自己，也苦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