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在私人医院里找到了宋凌商。
彼时他正在陪芝芝,不光有他,朱绮容、袁鹤青,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都在。
他从病房出来,拉她的手:“怎么过来了?手怎么这么冷?”
余音望着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前些日子见到的许毅父母的身影。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她声音小,宋凌商没听清,低头:“什么?”
“是不是你抢了我学长的骨髓?”
宋凌商略微皱了皱眉头,瞬间就想通了。
前些日子,下边的人传来消息,说是给芝芝配型的骨髓找到了。
他只关心芝芝,其它诸如这骨髓到底是怎么找到的,根本不在他的过问范围内。
他知道这类东西珍贵得厉害,一个配型往往许多患者都等着要。至于谁最终能得到,看的就是本事了。
他不说话,余音便确定了。她甩开他的手,大声要求:“还给我学长,那该是他的!”
“芝芝要做手术,她状况不好,不能再等了。”宋凌商道,“你学长那份,我再去给他找,好不好?”
“可是我学长也等不及了啊!他已经等两年了,好不容易才等到。这本就该轮到他了,是你抢走了!他没有这个,他会死的!”
她前些日子去看望粟延学长,他也很不好了。但好在有盼头,已经有了配型,等他身体条件允许了,就可以手术。
现在他身体条件终于允许了,骨髓却没了。
“不做手术,芝芝也会死。”宋凌商说,“芝芝还那么小,音音,你忍心吗?”
“那我学长呢?我学长也年轻啊,他还不到三十岁!他那么厉害,他还有大好的前途!”
朱绮容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所以呢?你想把我女儿的骨髓拿走?”
“那本就该是我学长的,是你们抢走了他的。按照顺序,该是他的!”
朱绮容像是听到了笑话:“顺序?谁定的顺序?你定的?这样的好东西,谁有本事谁才能得到。”
她走过来,站在宋凌商身边。环抱着胳膊,一副强势、不容抗拒的姿态,高高在上。
“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女儿的手术。”她又看向宋凌商,问,“凌商,你告诉她,这东西该归芝芝,还是该归她学长?”
宋凌商看着脸色煞白的余音,又来牵她的手:“音音,你学长的骨髓,我去帮他找,我一定给他找到。”
余音冷眼瞧他:“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她讽刺地说:“那你怎么不把这份还给我学长,你再去给芝芝找呢?”
谁能得到这份骨髓,是就有希望得救。所谓的再找,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而已。
她听说过,同一个捐献者如果要进行第二次捐献,最短最短也要间隔三个月以上。可是芝芝和粟延学长,他们谁也等不了三个月。
“你有什么和我说,别和凌商闹。”朱绮容打断她,不满地说,“凌商都答应了帮你学长再找,你该见好就收,识相点。”
宋凌商扫了朱绮容一眼:“闭嘴,轮不到你说话。”
朱绮容撇了撇嘴,放软了态度:“妹妹,你也别怪我态度不好,我只是担心自己的女儿。你也和芝芝相处了这么久了,你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她吗?凌商一直说你是个好女孩,说你很喜欢芝芝,她前些日子在你身边,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说着,朱绮容还落了泪:“可是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要伤害芝芝吗?你忍心吗?你这是对芝芝好吗?”
她不光道德绑架余音,还故意把学长说成“一个男人”,好像余音现在来讨公道是别有用心。
余音冷眼瞧着朱绮容,直言不讳:“我的学长用不着你说,不过芝芝对我来说的确只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女孩。她是你的女儿,又不是我的。”
朱绮容脸色一僵,没想到余音竟然不上自己的当。
她摇了摇头,像是失望极了,看向宋凌商:“凌商,亏你一直都说你心地善良,她这叫善良?我真看不出她善良在哪里了!你看她对芝芝是什么态度!”
余音懒得再看这两个人。
她知道,就这样了。
其实一开始她就明白,她来也是白来。宋凌商已经把东西拿走,就不会还回来。
她为什么还是来了呢?心存侥幸,想着说不定他可以为自己开个特例,他现在对自己很好啊。
其实她也很为难,一边是芝芝,一边是粟延学长,她也很难办。
可总是要做抉择。他选芝芝,她选了认识时间更长、更亲近的粟延学长。
但是呢,没办法,她人微言轻,什么也改变不了。
余音转身离开了医院。
已经是秋末,天很冷了。风吹起来,更冷,简直要冷到骨子里。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一看,是薇薇学姐的来电。她不敢接,接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男朋友抢走了你男朋友救命的骨髓——多残忍的一句话。
宋凌商从后边追上来,握住她的胳膊。
余音没看他,只是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
今天是阴天,天幕阴沉,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帷幕,压在所有人头顶,挡住了一切光线。
没有公道,没有正义,没有顺序,她看到的,唯有权势二字。
“音音。”他叫她,“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让你在吴黎和朱绮容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谁?”
她会毫不犹豫地选吴黎,就像他毫不犹豫地选芝芝。
“音音,你不能站在上帝视角看事情。”宋凌商接着问,“如果你的亲人遇到危险,而你有办法救她,你是不是会拼尽全力?是不是会不顾一切?是不是会把其他所有公平正义,都抛到脑后?”
“是。”余音点头,“我不否认这一点,毕竟人性都是自私的。”
尤其是涉及到性命这样的大事,真的会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许多事情,从来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其实她自己都不清楚什么样的结果才是对的。
所以她想,按照先来后到,是不是才对。是粟延学长先等到的,就该给他,宋凌商不能插队,他应该和她一个想法。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音音,我只是在做对我来说正确的事情。”
是啊,他有能力改变现状,他想怎样就怎样。
救芝芝,对他来说才是对的。
那学长呢?学长就活该命绝?
“音音,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宋凌商说,“你又不是救世主,你管那些人干什么?”
“怎么会没关系?那是我学长,是我认识了两年的人,在操作室我们朝夕相处,一起完成过很多任务。宋凌商,你不知道,粟延学长真的很厉害,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他还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他的未来一片大好。”
越说越心酸,越觉得命运可笑无力。她摇了摇头:“不说了。”
她看向宋凌商:“回去吧。”
她的态度很平和,没有和自己大吵大闹,但是宋凌商却清晰地从她眼里看出了失望的意思:看,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