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华匆匆赶来医院的时候,宋凌商正在换药。
看见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惨不忍睹的淤青、伤口,盛星华不由得啧啧嘴:“我的天,你这活像让人剥了一层皮!”
宋凌商敛着眼睛没说话,脸色是罕见的苍白,透露出鲜少在他身上展露出来的虚弱。
伤口全部包扎好,宋凌商穿上衬衣,不紧不慢地系好扣子。
盛星华问:“上边那几条鱼你钓上没?”
“嗯。”
盛星华乐了:“这么一看你这伤受的倒也是值了。眼看着又快换届了,总有几个不老实想拿你开刀。你以身涉险,弄清楚了到底是谁想搞你,他们也能消停一阵子了。”
“想邀功是没错。”宋凌商冷冷地扯了扯唇角,“错就错在不该妄想拿我邀功。”
“嘿,谁不想立个大功呢?”盛星华翘着二郎腿,眼珠一转,试探着问,“我那缪斯小女神呢?”
“干什么。”
“我替她求个情啊,多好一小姑娘,要是让你随随便便捏死了,多可惜?”
“那不如给了你?”
“别别别。”盛星华立刻拒绝。
多年好友,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能答应什么话不能答应。
但是这不妨碍他嘴贱:“你说说你,凌商,战无不胜,无往不利,这次怎么栽这么大跟头?”
“放屁,这次赢的是老子。”
虽然付出代价惨重,但是把高层里一直和他作对的几个老东西给收拾了,还摧毁了朱博远的毒品研发基地,一举数得,他赢得漂亮。
盛星华吭哧吭哧地笑:“谁和你说事了?我和你说的是感情。”
他一边说一边抖腿,欠嗖嗖的:“这都三年多了,怎么还没把人给收服呢?竟然让人家满门心思都是想弄死你。凌商,你这情场也太失意了。”
一个烟灰缸砸了过来,盛星华敏捷地躲过:“行了,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少他妈抽几根。”
关心兄弟和幸灾乐祸并不冲突,尤其看宋凌商吃瘪,实在是太难得了,盛星华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还想再犯贱,忽然听宋凌商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现在有钱了?”
“啊?”盛星华一愣,“有啊,干啥?”
“留着。”宋凌商把烟叼在嘴角,“份子钱。”
盛星华愣了两秒,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宋凌商,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这不值钱的模样。我小女神只想让你死,你还琢磨着和她结婚?人家愿意吗?你这……”
“我要当爸爸了。”
简单几个字,把盛星华后边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草?”
宋凌商掀起眼皮,懒散又欠揍地瞥了他一眼:“比我大几岁又怎么样?还不是事事都落我后边,你说你多废。”
“草,你说真的?”盛星华抹了一把脸,走到他病床边,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觉得就她现在对你的态度,她会给你生孩子?”
“会啊。”宋凌商一扯唇角,笑得肆意风流,“我说会,她就会。”
盛星华有艺术家的敏感与警觉,他能感觉出现在的宋凌商很不对劲。
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草,简直比他杀人还要恐怖。
盛星华离开之后,宋凌商下床,坐到桌边。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短时间内没个消停。
打完几个电话,拉开抽屉拿文件,却看见一个丝绒盒子。
静静盯着盒子看了两秒,拿出来,里边是一块表。
只是这表已经不成样子。表盘碎裂,表壳、机芯扭曲变形,成了一堆垃圾。
当初病重的外公把这块表戴在他手腕上的时候,他才只有四岁,外公和蔼又慈祥地摸他的头:“它陪了外公一辈子,以后它就替外公陪你一辈子。”
他那时不懂:“外公是人,表怎么能代替人呢?”
“可是没有人能长生不老,万物都要凋敝,唯有时间,才是永恒的。”
外公一生清廉,无何家财,这块表便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
从钟表铺的婆婆那里把这块他改了大半年的表取回来时,他心里依然是有期许的。盼她能悬崖勒马,不要让事情走到无法收场的一步。
妄想到底是妄想。
她朝他开了枪,那么敏捷那么迅速,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真是恨他恨极了。
若非衬衣口袋里有这块表,挡住了这颗子弹,她的愿望就要达成了。
这叫什么?命。
他命不该绝,外公保了他一命。
关上抽屉,起身去隔壁病房。
余音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空白又茫然。
继而之前的一幕幕潮水般涌入脑海,撕扯得脑仁都在发痛。
她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醒了?你已经昏迷五天了。”
转头,和宋凌商四目相对,彼此都很平静,就像之前的虚伪、算计、争执都是大梦一场。
余音眨了眨眼,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死后也不放过她。
宋凌商看出了她内心所想,轻笑一声:“音音,这是人间。”
余音骤然看向他,黑漆漆的瞳仁衬着苍白的脸,触目惊心。
他笑着,按了铃,好几位医护涌了进来。
他们给她检查,记录数据,她闻到了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针头扎进手臂时的痛感,他们在记录、交谈——他们都是人。
她没死。
余音骤然回神,拨开两名护士,盯着走到窗边的男人:“佩梁哥呢?”
他不说话,余音作势就要下床,医护们立刻按住她,她挣扎,嘶哑着嗓子问:“宋凌商,佩梁哥呢?他在哪里?”
“小姐,您不要激动。”
“请配合我们检查。”
“宋凌商,佩梁哥呢?你是不是杀了他?你回答我,你是不是杀了他!”
“不是我,是你。”宋凌商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笑容淡雅愉悦,“你忘了吗?音音,是你亲手向他开的枪。”
“不是,不是!”鼓涨的情绪在血脉中激荡,她嘶哑着咆叫,听起来触目惊心,“你杀了他,宋凌商,你打死了他!”
“情绪别这么激动,音音,对你的身体不好,对我们的孩子也不好。”
淡淡一句话,像是终止符,让一切遽然定格。
宋凌商俯身看着她,笑着说:“音音,你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