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段时间，宋凌商没有再来过医院。
余音身边的人更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少有一个医护看着她。她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监狱里的犯人好像就是这样生活的。
她的妊娠反应很严重，总是不舒服。好在她吃的那些药有安眠的作用，可以让她睡得时间长一点，睡着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的精神不太好，睡觉的时候很长，醒了之后也不是很清醒，脑子昏昏沉沉的。
一天，她刚睡醒，忽然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朝那个身影伸出手：“妈妈。”
“哎！”对方立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弯腰朝她笑，“妈妈在。”
离得近了，余音看清了女人的脸。
她认错了，不是妈妈，她的妈妈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但是她立刻就知道了这个女人是谁，她儿子和她长得有些像的。
戚文嫚摸了摸余音的头，“音音，你睡了好久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她说话的声音很哑，有些字还吞了音，但是听起来好温柔。
余音听说过戚文嫚的故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她应该四十多岁，还不算老，脸上的岁月感却很重，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的风韵，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她的手很干燥，也很温暖，十个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还做了很漂亮的美甲。
“好看吗？”她把十根手指朝余音晃了晃。
余音点头。
“我自己做的噢！”戚文嫚很得意，又端起余音的手来看，“以后我也给你做！你的手好漂亮的，做指甲一定超级好看！”
这段时间扎针太多，余音的手背上青了一大片，还有许多针孔。戚文嫚轻轻搓了搓她的手，还往她手背上吹了吹气。
余音想起小时候自己顽皮摔跤，每次都会哭鼻子，妈妈和外婆就会往她的小胳膊小腿上吹气，一边吹一边说不疼不疼。
“呀，怎么哭啦？是不是我弄疼你了？”戚文嫚立刻很紧张地问。
余音摇头：“不是。我想起了我妈妈。”
关于余音的很多事情，戚文嫚都从陶姨那里知道了。她两只手交叠掸在床边，又把下巴掸在手背上，凑近和余音说悄悄话：“以后我当你妈妈好不好？”
余音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戚文嫚有些显而易见的失落。
“为什么不要呢？我可以对你很好呀。我以前不是一个好妈妈，不过我现在已经学会了！我可以对你很好的。”
“您是宋凌商的妈妈。”余音说，“我不需要您。”
唉，戚文嫚心里叹气，陶姨说的没错呀，这次他们吵架蛮严重的。那个混账小子，害得自己也被一块嫌弃，可恶啊。
余音精神不好，没多久又想睡觉了。迷迷糊糊的，余音感觉到戚文嫚把被子给自己盖好，然后隔着被子来抱自己。
戚文嫚的头发拂到了她脸上，软软的，香香的。
戚文嫚想等余音再睡醒，再和她说说话，可是有些等不了了。她身体也不好，头疼得厉害，只能回去。
没想到刚出了医院，还没来得及上车，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疗养院了。头还是和撕裂一样疼，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看见窗边那个黑黢黢的背影，她开口，声音更哑了：“你怎么来了？”
宋凌商转过头来：“你去医院干什么？”
戚文嫚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虚：“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她嘛。你又不带她来看我，我只能去见她了呀。”
“你们说了什么？”
戚文嫚很高兴：“她叫我妈妈了。”
宋凌商愣了一瞬，继而嗤笑出声：“你幻听了吧，怎么可能。”
“她就是叫了，我还答应了！”戚文嫚也知道余音是刚睡醒还没醒过神才叫的，不过她不承认。
反正儿媳妇就是叫自己妈妈了！
戚文嫚把床头升起来，自己半靠着，朝宋凌商招招手：“儿子，过来。”
宋凌商依言走过来：“干什么？”
“你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你想好了吗？”
“没有。”
“噢，不急，慢慢想，还有好几个月呢。”戚文嫚感慨着说，“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孩子出生。”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不是胡言乱语呀。”戚文嫚叹了口气，她自己的身体她知道，被毒品摧残这么多年，坏得不成样子，大罗神仙也修不回来了。
她能明显感到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痛苦，所以今天没忍住跑出去偷偷看一看余音。她怕自己再不去看，真的临死都见不到儿媳妇一眼了。
“等孩子出生，就是一家三口啦，很完美。”戚文嫚开心地说，“刚才看到音音，妈妈就想到了当初怀着你时的自己，转眼间，你也要当爸爸了，真快啊。”
戚文嫚一直在疗养院里，信息闭塞，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她以为宋凌商和余音吵架，只是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
所以她不知道，宋凌商和余音现在的情况，和她与宋祥当年，其实很像。
一个疯了似的将希望寄托在孩子上，希望这个孩子可以挽回一切。而另一个对这个孩子毫无期待，甚至用尽方式阻挠它的降生。
“你有没有后悔过？”宋凌商忽然问，“会在某一个时刻想，要是没生下我就好了。”
戚文嫚的眼睛很亮，有无法掩饰的内疚和痛苦：“想过的。你小时候过得太难，我清醒的时候就会想，要是没生你就好了，就不会害得你受这么多罪。”
戚文嫚又看向他：“儿子，你怪不怪妈妈？”
“很多次，特别多次。”
每当他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怨，为什么戚文嫚要把他生下来。
戚文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现在还怪吗？”
宋凌商沉默了许久，戚文嫚的眼睛黯淡了下去，才听他说：“不怪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戚文嫚当初的心境。
“我和您不一样。”他轻声说，“我也不会和您一样。”
戚文嫚没能做一个好母亲，但他一定会做一个好父亲。
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孩子，走他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