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再次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
她这几个月来了太多这地方,已经免疫了。
意识到身体不对劲,她轻轻摸了摸肚子,平的。
仔细摸了摸,真的是平的。
没有了。
宋凌商走到了她床边,盯着她,说:“是个男孩。不过,是个死胎。”
早该想到会这样,可是这一瞬间,余音的心还是想被用力戳了一刀,疼得她浑身抽搐。
她脸色惨白,让人看不出她有没有什么反应。
“你满意了?”他问,“你那么折腾,那么不想要他,这下终于得偿所愿了。”
“是,我当然满意。”她说,“算他懂事,自己没了,省得我再动手。”
话音刚落,她一把被宋凌商拽了起来。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她现在一定被他千刀万剐了。
“你还有心吗?”他厉声质问,“他在你肚子里呆了几个月,和你血脉相连,你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我一直都不想要他,你刚说了啊。”余音笑起来,“现在他终于没了,我真的太高兴了。不然我一看见他,想着他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得多恶心。”
他紧紧揪着她的衣襟,用力到手背上青筋绽起,骨节发出咯嘣声。
余音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她现在有种诡异的爽感,仿佛这个孩子的死,让她也有了刺痛他的利刃。
她被他狠狠掼回到床上,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角流泪,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大哭。
在船上,她和吴黎还一起想过好几个名字,跟她姓余,满满写了两大张纸。
她想,孩子出生之后,她就去多找几份工作,多赚一点钱,好好养育他。
她的幻想在见到宋凌商的那一刻,破灭了。
要是一出生就在囚笼里,那就不要出生。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精神分裂,一边盼着这个孩子的降生,一边又希望他不要来到这个世界。
宋凌商去了三楼的一间病房。
蹲在保温箱旁边,隔着透明的箱体,可以清楚地看见里边的孩子。
31周就出生的婴儿,那么小,小得让人心惊,感觉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前天刚出生的时候,护士说只有3.2斤。
这么小的身体,却插了这么多管子。出生两天,病危了五次。这里聚集了全国知名的儿科专家,一次次地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医生说,这还只是个开始。这个保温箱就是他的战场,呼吸关、营养关、感染关、视力发育关……他要一道一道地闯过去。
宋凌商用指腹轻轻在保温箱上点了点:“学着点儿你爹的厉害,挺过去,听见没有?”
“你妈不想要你,你千万别如她的意。”
“……上一句当我没说,你没听见。”
“你说她对谁都那么心软,怎么偏偏就对咱们两个这么狠呢?”
“没事,你爹给你双份的。不过有一份你要记在你妈头上,她只是生病了,你要理解她。”
“争点气啊,你爹这辈子大概率就你一个了,天大的难关你都得给我挺过去。”
——
余音又回到了那幢别墅里,阿九和陶姨看着她,直叹气。
余音挨个抱了她们,说谢谢。
陶姨擦了擦泪:“余小姐,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咱们把身体养回来,日子还长。”
余音点头:“好。”
是啊,日子还长,除了继续往下过,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枫树的叶子红了,又落了雪,竟然又是一年。
这半年的日子其实很好过,因为她没有见到宋凌商,一次也没有。
但是他的新闻还是不少。
参加经济论坛,开峰会,参加企业家交流会,事业如火如荼。
带着他的小女友全世界飞,每次产检他都亲自作陪,呵护备至,爱情上也是春风得意。
这世上真的有人情场商场双得意。
新闻里说唐棠的身孕快八个月了。余音盯着照片上唐棠的肚子看了半天,想,她的肚子比自己那个时候大了好多。
她的宝宝一定很健康。
这世界上哪个妈妈不是对自己的宝宝呵护备至呢?怕是只有她,那么折腾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唐棠的孩子出生了。
模特的体质看来真的比一般人好很多,唐棠才生产完第三天,就出了院,在医院门口和宋凌商一起被拍了。
她的体型一点都没有变,穿着大衣,依然能看出纤细窈窕来。她身边的男人抱着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拍不到一点孩子。
他好高兴,肉眼可见的初为人父的喜悦。
恭喜,余音在心里说。他一直想要一个孩子,这下终于圆梦了。
忽然有一滴水落在了平板上,她用袖子擦去,可是水却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完,屏幕都花了。
陶姨来看她,满眼心疼。她嗫喏着唇角想解释些什么,可是说不出话来。
陶姨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抱住她。
她的脸贴着陶姨软软的肚子,闻到了陶姨身上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好像外婆的怀抱。
自从唐棠生了孩子之后,她和宋凌商的花边新闻就少了。
网上有人开始猜测,唐棠是不是没有了利用价值。
甚至还有人开玩笑:“万一宋总只想要孩子呢?说不定还要去母留子。”
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
四月份,一条国际新闻曝出来,宋凌商在西班牙遇袭,中枪受伤。而他的女友唐棠连中数枪,当场失血过多身亡。
关于这场袭击有诸多猜测,但是宋凌商做的生意太大,他牵扯那么多,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方动的手。
猜测最多的还是南帮,毕竟宋凌商和南帮反目成仇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余音并没有见到宋凌商,也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伤得多重。
她觉得现在这样蛮好,他就和把自己忘掉了似的。
六月份,一年一度的毕业季,其实也本应该是她的毕业季。
她当然没能参加。她出不了这幢别墅,况且她的学分没有修完,毕不了业。
室友和同学们发了好多动态,她一条一条认真看过去,给大家点赞。
同学们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次会休学这么久。也没法细问,毕竟宋凌商和唐棠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他们生怕一句话不对让余音伤了心。
纪青去了余音一直想去的国立博物馆,赵惜雨保了研,王胜男去了英国,在当地一家美术馆里的东方美院工作。
原来都四年了。
她在这幢房子里,已经住了四年了。
一直都是她和陶姨,还有其它几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园丁和佣人。余音以为接下来一直都会是这样,她会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慢慢老去。
直到七月份的某一天,宋凌商回来了。
他一眼都没看余音,把怀里抱着的孩子递给陶姨:“我儿子,好好养着。”
这幢别墅维持了好几个月的安静,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