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余音开始了她的每周治疗。
虽然她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但是医生说她的器质性病变更严重了,她肯定要听医生的。
治疗蛮管用,半年过去,余音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心情好了特别多,就连以前偶尔会有的焦躁也没有了。
宋景辰睡觉的时候,她就在画室画画,可以认真画很久,不会分神。
就是她的记忆力变得不太好,总是忘记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或者忘记自己刚刚做完的事情,阿九说这是治疗正常的副作用,等治疗周期结束,几个月就能恢复。
“能恢复就行,我可不想记忆力变差。我的记忆力一直很好的,我可骄傲了。”余音说,“我记得我以前上学的时候……”
她上学的时候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以前的很多事情像是罩了一团雾,朦朦胧胧的。
“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就很好。”宋凌商在旁边接过她的话,“你一直很聪明。”
余音往他身边挤了挤,笑吟吟的:“你又夸我。”
宋凌商捏她的脸:“实话实说。”
余音凑近他,眨巴眨巴眼睛:“我喜欢听你夸我。”
旁边传来宋景辰兴奋的声音:“音音阿姨漂酿!”
余音把他抱起来:“小辰也漂酿!”
小朋友在一点一点长大,父母的外貌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感觉真的一天比一天更好看。
他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发音也越来越准,每次拖着一把奶声奶气的小嗓子叫她“音音阿姨”时,余音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的治疗整整进行了一年半,才结束。
“恭喜你啊,音音。”阿九把她从休息室带出来,“以后可以不用来啦,不过药还是要接着吃,每天半片就可以啦。”
余音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朝她笑:“嗯!”
阿九朝着走廊那边抬了抬下巴:“喏,接你来了。”
男人高大挺拔,粉雕玉砌的小男孩坐在他胳膊上,朝她挥手:“音音阿姨!小辰来接你回家家啦!”
余音立刻跑过去,宋景辰朝她张开双臂。
见阿九朝自己示意,宋凌商跟她进了办公室。
“我明天回芝加哥了。”阿九说。
“这么快?”
“治疗都已经结束了,我再在这里呆着也没用了。我的诊室关了这么久,再不开,我就真别开了。”
“谢了。”
“应该的,我是医生嘛。”阿九耸耸肩,“之前我还在犹豫你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但是现在看音音的状态,我觉得蛮好。”
阿九刚认识余音的时候,她就生病了。
所以她从没见过余音这么轻松快乐的样子。
倒是陶姨说,余音以前就是这样的,特别活泼开朗的小姑娘。
“虽然她的部分记忆已经改变了,但是保险起见,有关以前的人、以前的事,还是最好不要让她接触太多,更不要让她受什么刺激。”
他们不可能在保证一个人健康无虞的情况下完整地抹去她的所有记忆,只能做到部分更改,真假掺半。
余音治疗期间,那些让她痛苦的记忆由顶级的专业催眠师进行了替换。
比如她无法忘记她外婆的去世,但是催眠师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外婆不是因为意外去世的,而是因病。
她父亲去世,是因为执行任务。
她来接受治疗,也是因为在交通事故中头部受到了重创。
她和宋凌商的一些比较美好的回忆,会由催眠师一遍遍加深印象,直到盖过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以及让她介怀的人,比如许毅,比如向瑜,比如宋佩梁。
宋佩梁做过的事,都被催眠师替换成了宋凌商,比如当初带她从绑匪窝里逃出来。
宋凌商成为了她记忆力最重要的人,他们谈了一场非常美好幸福的恋爱,他们无比深爱彼此。
其它人的影子在她的记忆里逐渐变得模糊。
她每天都会见到宋景辰,这个不好改。其实宋凌商想过,让她和宋景辰分开一段时间,让她接受宋景辰是她儿子,让宋景辰叫她妈妈。
但是宋景辰一天见不到余音就哭闹得厉害,更别说“一段时间”了。
某天催眠师试着告诉她,宋景辰是她的孩子。她的情绪忽然变得特别激动,排斥反感,甚至要挣扎着醒来,旁边的医生立刻开始电流让她陷入深度昏迷。
为了不致使前功尽弃,没人再提宋景辰。
“还是算了。”盛星华劝他,“小孩子懂什么。要是哪天他问起来,为什么你是我妈妈一开始我却要叫你阿姨,这该怎么回答?到时候又要扯出一连串问题,多说多错。
索性别改了,反正你当初和孟娇,和唐棠,都闹得满城风雨,盖也盖不住。都是成年人,有几个前任怎么了,你让余音知道你现在最爱的是她不就行了?反正唐棠孟娇都不在了,余音也不是会和死人计较的人。”
“不是现在。”他和盛星华抠字眼,“我一直最爱的都是她。”
盛星华真是败给他了:“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行了吧?”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宋景辰很兴奋:“音音阿姨,爸爸答应要带我去游乐场啦!我可以去看钢铁侠和汽车超人啦!”
养了这么久,宋景辰的身体好很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生病了。宋凌商也不再总是关着他,有时候会放他出去玩。
不过余音倒是很少出门,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画画。之前盛星华来过一次,盯着她的画看了半天,临走的时候拿走好几幅,说开画展时要顺便把她的画一并展出。
“我就不落款了。”余音说,“你就随便展出玩吧。”
结果喜欢余音的画的人还真不少,许多人向盛星华打听那几幅画的作者,盛星华尊重余音的意思,没暴露她。
也没人意外,毕竟低调的艺术家太多了。
日子过得很安稳,宁静,余音知足常乐。
余音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在这幢房子里闷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法记起自己那段时间都干过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干。后来她想起来,那是她车祸之后康复的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在养伤养病,的确什么都没干。
她只是偶尔在某个时刻,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比如现在,她在自己的大铁盒里看见了一块表。
这个铁盒里放着很多她宝贝的东西,有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送她的小礼物,还有宋凌商送她的一条手链,还有就是这块很普通的手表。
但她却死活想不起这块表到底是谁送给她的了。
宋景辰闯进了她的房间,余音把表放回去,阖上抽屉,去抱宋景辰。
算了,越想越想不起来,就像越想找什么东西越找不到。说不定等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就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