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霁殿里比往日多出两个人来,却是难得的热闹。
刘元拿着柄小蒲扇,喜笑颜开地坐在炉子旁,守着咕嘟作响的药罐寸步不离。
因着顾惜瑶来给萧循送谢礼是在庆帝面前过了明路的,就算不能明目张胆地请太医过来诊治,以她的名义去领些用品却是没什么问题的。属于她的份例,她爱在哪儿用就在哪儿用。
周嬷嬷得了吩咐,受宠若惊地拿着顾惜瑶的腰牌去御膳房和内务府领了好些吃食和炭火回来,此刻正叠声向她道谢呢。
顾惜瑶团坐在床边,勉力冲她笑笑,心里不知有多难受。
没了母亲又不受宠的皇子在这深宫之中过得还不如她一个朝臣之女体面,还有那个钦天监的什么监正,随意一句话就毁了别人的一生,真是太可恶了,学艺不精就不要出来霍霍人嘛!
还有还有,她从刘元嘴里问出来的,已经开始明里暗里为难承霁殿的恭王和八皇子,背后说不定还藏着个五皇子,他们都容不下萧循,可着劲儿地欺负他。
顾惜瑶眼眶湿濡,往前凑了凑,盯着萧循的睡颜呢喃:“殿下要是能变小就好了,昭昭就将你放在袖子里,不,捧在手心里揣在怀里,偷偷带出宫去,才不用受这样的苦……”
童音软软的,亲昵又赤诚,仿佛他是她最重要最珍贵的人。
萧循睫毛微颤,耳后不期然的红了大片。
他其实早就醒了,在小姑娘去而复返的时候。闭眼假寐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接触过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小姑娘,年纪小小,胆子却大得惊人,说的话也格外让人不知所措。
从萧循开始记事起,他就知道他同别人不一样。庆帝无视,放任他自生自灭;妃嫔厌恶,看他的眼神就像见了什么肮脏恶臭的东西;兄弟姐妹疏远,常以奚落刁难他为乐,就连宫女太监见到他都会绕道而行,生怕离近了触到霉头。
多年习惯下来,哪怕刘元和周嬷嬷这样跟在身边的老人都无法近他的身。
如今却彻底打破了,小孩儿一来便往他床上爬,时不时地摸他额头,像个小火炉似的紧紧贴在他身侧,絮絮叨叨的很是委屈,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这些委屈居然全是为了他打抱不平。
有异样的感觉划过少年心间,很陌生,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陌生。
真算起来,他们的关系说是一面之缘都牵强,而且他已经得了她父亲允诺的报答……
在心底踌躇了半天,萧循总算准备好了说辞,正打算不露痕迹地醒过来。
“县主,时辰不早了,公主那怕是已等急了。”知画在外面轻声提醒道。
“哦,好,我马上出来。”顾惜瑶撑着小下巴,软乎乎地同少年道别:“殿下要乖乖喝药哦,昭昭明日再来看望你。”
说完便熟练地翻身顺着床沿滑到脚踏上,慢吞吞地穿上小绣鞋出去了。
萧循犹豫着偏过头,只看见小姑娘矮矮的,圆滚滚的背影,红色发带随着走动飘呀飘,看得人心痒痒,唯有伸手扯一把方能消解。
少年第一次尝试和小姑娘打交道,还没来得及开始便结束了。
室内归于寂静,依旧蹲在房梁上的流风暗暗撇嘴,主子您可真能忍,装睡偷听小姑娘的悄悄话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
“噌——”一道寒光激射而来,流风闪躲不及跌下房梁。
“我滴个乖乖!”主子你搞暗杀啊,差点小命不保!
狼狈落地对上一双泛着冷意的凤眼,剩下的话被结结实实咽回肚里,流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呵呵,主子的功力越发精进了。”
萧循还未退热,双颊泛着淡淡潮红,眼底却一片清明,犹如深潭般漆黑沉静,看得人脊背发寒,“为何不回避?”
流风心里“咯噔”一下,听这语气主子八成是生气了,他赶紧搬出救命稻草,“老主人吩咐,贴身护卫。”
这话说着心虚,丁点儿大的小女娃能对主子造成什么威胁,不过是他好奇心作祟罢了。自打他和无影交换了任务,陪主子在皇宫里过苦行僧一样的日子整整一年了,好不容易出现个新鲜面孔,他能不好奇吗!?
萧循坐起身来,淡淡道:“不需要,你回无妄阁去。”
流风肠子都悔青了,好奇心果真害死猫。
他硬着头皮回答:“完不成老主人下达的任务,流风回无妄阁也是死路一条,主子还不如直接给个了断。”
想到无妄阁严苛的规矩,萧循眉头慢慢皱起,片刻过后,他才沉声道:“下回离远些。”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赶他走了?流风暗松一口气,“属下遵命!”
他飞身回到房梁上,八卦之魂又开始蠢蠢欲动,下回离远些……嗯?还有下回?
此刻的萧循实在没心情理会这个心思跳脱的暗卫,他执起小姑娘留在床边的匣子,里面装着一块金星歙砚,上刻鱼戏荷叶间,颇具童趣,在光线的照射下,色彩悦目,熠熠生辉。
砚台下面还妥帖地垫着柔软布帛,足以显出送礼之人的用心来。
匣子由紫檀木制成,做工细致,底部还印有一个精致的鹿角图腾,萧循指腹不动声色地捻过,这图腾倒很是熟悉……
换了个姿势倒挂在房梁上的流风:……
主子,不过一块砚台而已,无妄阁里多的是,至于翻来覆去地看这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