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考虑到顾惜瑶的身子，回程特地提前备好了软轿，是以疲惫不堪的顾惜瑶才能又快又轻松地回到流云殿。
流云殿，窗外梅花悄然盛开，宫灯上绣着团花牡丹纹样，在洁净光亮的地砖上投映下暗香浮动的影子。殿内铺设了地龙，早早地烧起，温暖无比。
美人榻上，萧长安抱臂，嘴噘得都快能挂茶壶了，“不是说好一起去见四皇兄的吗，你怎么能抛下我独个儿去呢？”声音委屈得很。
本来在太学休憩的日子被女史叫去上课就已经很令萧长安沮丧了，还要费心神地夹在互不对付的几位妹妹中间。她们攀比来攀比去，无非逃不开那几样，父皇的宠爱，衣裙的款式，还有自家皇兄谁更出色。
她好不容易熬满了时辰，迫不及待回宫寻小表妹，却被宫人告知她去承霁殿了！
萧长安那个气啊，可公主的骄傲让她拉不下脸去承霁殿找人，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在流云殿里等，这一等就是好久，气都快等没了，哼！
顾惜瑶知道自己惹了公主不快，便围着她哄，“表姐，表姐~昭昭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四殿下生病了，我一时着急才强拉着知画去的，你别怪她嘛~”
“哼！”萧长安眉头稍松，捏着顾惜瑶的脸，“你自身都难保，还想给知画求情呀？”
顾惜瑶捧着脸，眨动纤长的睫毛，露出来的小米牙白糯可爱，像朵娇嫩可爱的花苞苞，她自言自语地逗趣，“昭昭真笨，表姐最疼昭昭了，怎么会舍得生她的气呢……表姐你说昭昭说得对不对？”
萧长安哪里扛得住她这副可人爱的小模样，“噗嗤”笑出声，抱着就要去挠她腰间，“不对不对，你这个小鬼头，就仗着我喜欢你是吧…哈哈哈…”
淑妃派人给顾彦传了信，留顾惜瑶在宫里小住两日。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颐华宫还专门备了一间配殿，里面属于顾惜瑶的衣物器具一应俱全。
不过今夜配殿里空无一人，顾惜瑶被留在了流云殿里歇息。
洗漱完，两姐妹嘻嘻哈哈地爬进烘得又香又暖的被窝。
“表姐，你可以给我讲讲四殿下的事吗？”顾惜瑶侧着小身子，乖乖软软地看向身边躺着的人。
萧长安也转过身子，点了点小团子的鼻尖，“昭昭你不对劲，怎么老是想着我四皇兄啊？”
这话听起来很怪，怪不好意思的。
顾惜瑶明知她只是问字面上的意思，却依旧有些面红耳赤，细声细语地解释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想多了解些再正常不过了，而且他在宫中的处境实在艰难，昭昭看着心里难受。”
“哎，”萧长安无奈地摸摸她的头，“二舅舅那样才智双全的人，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的小傻瓜，记恩记得跟什么似的……”
见她态度松动，顾惜瑶连忙打起精神，摆出了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模样。
“四皇兄他……他的生母是个宫女，这原也没什么，前阵子被封为从三品昭仪的那位不也是宫女出身嘛，这在宫里实在算不得稀奇呀……”
萧长安清丽的小脸隐约透出点不屑来，想是并不喜欢她父皇在这方面荤素不忌，后宫常年不间断地进新人。
“可四皇兄的这位生母原本是贵妃身边的宫女，”她难得地红了小脸，抵到顾惜瑶耳边悄声道：“我听老嬷嬷们私下讲，她趁着贵妃同我父皇闹别扭，给父皇下了那种药，才怀上四皇兄的！”
顾惜瑶也很羞赧，她只是想知道四殿下的过往，并不想探听长辈们的艳史啊……
萧长安似乎说上了兴致，抓着顾惜瑶的手，“要说讨厌四皇兄，贵妃娘娘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我至今记得有一年除夕宫宴，六妹妹哭闹不止，贵妃咬定是四皇兄命克亲人，父皇便罚他在殿外受二十庭杖。我那时候还小，只无意间看到汉白玉的石阶上染了大片鲜红的血迹，记了好些年……”
“第二讨厌四皇兄的便是房昭仪了，四皇兄原本是养在她膝下的，出了那件事后才搬至承霁殿独居。听琴说房昭仪以前是个很温柔很爱笑的娘娘，那事儿过后就极少出来走动，但有不少宫人都撞见过四皇兄跪在她宫里，任由她辱骂……”
顾惜瑶呼吸一窒，仿佛看到了当时浑身是血，任人磋磨的萧循，那么小的孩子独自在这深宫之中匍匐求生，高高在上的贵人颐指气使，随意便能玩弄他的性命……他，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兄弟姐妹也很避讳，一道去太学上课，四皇兄向来都形单影只，位子也是在角落。但如果一直被无视可能还好些，免得老是被二皇兄八皇弟奚落欺负。”
萧长安皱皱眉，颇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恨声道：“都被欺负成那样了，连个屁都不吭一声，这样软弱的人，昭昭你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了，且多送些礼就是了。”
顾惜瑶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声音几不可闻，“表姐应当没有为难过四殿下，对不对？”
“啊，这个，”萧长安心虚地移开视线，“去年在御马场抢了他看中的小马驹，应当不算为难吧……”
顾惜瑶埋着头，一言不发。
萧长安眨眨眼，生硬地扯开话题，“呵呵，别说四皇兄挑马的眼光还挺不错的，飞燕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速度极快，赞一句逐风追日不为过……诶，昭昭你别哭呀，我以后不欺负他便是了，你别哭……”
顾惜瑶不想哭的，她只是有些心疼，哪怕知道萧循可以平安长大，甚至去到朔北立下丰功伟绩被天下百姓传颂，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疼。
心疼他短暂的人生中里，前十几年艰难求生，后十几年沙场搏命，好不容易挣得些许功名，却被诬陷谋害忠良、通敌叛国，一心效忠的朝廷不信他，誓死护卫的百姓也不信他，只落得个惨死边关，尸骨无存的下场。
“…呜…表姐，你别、别讨厌他，他过得…真的太苦了…”
顾惜瑶埋进萧长安的怀中，压抑着抽泣，“呜呜呜…表姐，昭昭心好疼……”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命运为何就能不公到这种地步，残忍地把所有不幸和苦难都加诸到一个人身上，不被欢迎地来到世上，又不得善终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