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瑶又梦到前世了。
宣平二十九年春，盛京城外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驾——边关急报！突厥三十万铁骑破函和要塞！”
“为护百姓撤离，宁王战死沂水郡！
”峒州、幽州沦陷！瀛洲危矣！”
“……”
朱雀街直通宣城门，入皇宫大殿。
夹道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都知道靖远大将军为国战死，边关告急！
其实这说法并不准确。
宁王萧循十五岁前往朔北戍守，骁勇善战，七年里便带兵北伐，先后收复了瀛洲、幽州、峒州、泾州和平洲，封靖远大将军，是大魏国交口称赞的战神王爷。
但这些皆止步一个月前！
朝廷布告天下：萧循大逆不道，通敌叛国，谋害前往北地督军的顾丞相，罪无可恕，革除一切封号，贬为庶人，人人得而诛之。
顾相谁人？
清流之后，当朝首辅，举国肱骨，一个受数万人爱戴的好官。
听闻他的死讯，无数文人梦中惊醒忽坐起，提笔写就无数讨伐诗文，直将那个萧循骂得狗血淋头。
正当盛京百姓对这个叛国将军的厌恶达到顶峰，恨不能唾其面，啖其肉，饮其血之时，前线却传来萧循战死边关的消息。
霎时议论纷纷，谣言四起。
昌平街顾府，素麻丧幡，满目皆白，料峭寒风穿堂而过。
”啪——“
一个背影纤细的女子被狠狠掀翻在地，她无声匍匐着，幼嫩的脸颊上一个大大的巴掌印，肿得老高，嘴角也慢慢溢出一缕鲜红。
“我顾家怎会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不肖子孙？！你父亲十五年来的宠爱都喂了狗吗？！”
“罚你跪这些天竟然还不知悔改，那边继续跪，跪到你忏悔知错为止！”
“从今日起，不许任何人给她送水和吃食！”
顾老太太拄着拐杖，目眦欲裂，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母亲，母亲，昭昭只是一直糊涂，她知道错了，求母亲息怒……”顾夫人方氏跪在老太太身侧，面色苍白，涕泗横流。
“求祖母息怒，妹妹年幼无知，说出那些话……都是听了小人唆摆。”
“祖母您就饶了妹妹吧，她从小体弱，再跪下去怕是撑不住了啊！”
“求老太太息怒，饶了小姐吧！”
“……”
“砰砰砰——”房间里跪满了为女子求情的人。
顾老太太冷眼瞧着，丝毫不为所动。
这个不孝女，病秧子，说不定就是她克死了自己的丞相儿子，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呼吸孱弱，孤瘦如竹的女子叫顾惜瑶，小字昭昭，是死去顾丞相的嫡幼女，府中的七小姐。
她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呢？
她说，“萧循是被冤枉的，不是他杀害的父亲”。
她还说，“萧循一心守卫边关安宁，不会通敌叛国”。
如今萧循战死的消息传回盛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觉得顾相的死另有隐情，他们很可能冤枉了靖远大将军。
将军他捍卫边境多年，为大魏收复失地，如今又以身殉国，足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但是，顾惜瑶作为顾相的女儿能这么说吗？
不能！
连想都不能想！不然便是大不孝！
萧循杀父之仇，与她不共戴天。
她应该日夜仇恨，诅咒萧循下十八层地狱，灵魂受无边烈焰炙烤，来世转投畜生道。
只有这样，纲常孝道下，她依旧是顾家的好女儿。
*
宣平三十二年春，顾惜瑶出了孝期。
三年里，曾经在萧循手中被收复的五个州城再一次沦陷于异族铁蹄之下，连带着泗水河东的石阜、郸绥、舆苏也都接连失守。
此外，北地还出现了几支起义军，有的由山匪流民组成，势力最大的那支据说是当年战败的叛军，他们招兵买马，抗击突厥，自立为王，不愿再接受朝廷的管辖。
战火径直往南蔓延到淮水一带，突厥性残暴，烧杀掳掠，残暴不堪，百姓流离失所，任人践踏，宛如蝼蚁。
这一年，朝廷终于使人前往议和，赔款白银数百万两，再以淮水为界，分而治之。
这一年，盛京城内久违地响起了歌舞声，叫卖声……百姓欢呼笑语，儿童嬉戏打闹，仿若昨日硝烟从未发生过。
大魏宫廷内，一片金碧辉煌。
“昭昭，”皇后慈爱地牵起她的手，语气熟稔，“本宫便这样喊你了，这小字还是当年你父亲同皇上一道商量出来的呢，唉……没想到这一眨眼顾相都去了三年了。”
“如果顾相还在世，看见他最宝贝的幺女出落的如此娇艳美丽，倾国倾城，引得盛京城内各家青年才俊竞相追求，想必会很欣慰吧！”
“守孝耽搁了三年，你如今也十九了，家中可有帮你物色物色？别害羞，本宫也算是你的长辈，若是有心仪的人选，大可告诉本宫，本宫为你们赐婚。”
“……”
顾惜瑶恭谨地低着头，牵着她的手温润如玉，彻骨的寒却从脚底爬上心间。
她很清楚皇后为什么要单独招她进宫。
两年前，皇后的长子，也就是太子病逝，只留下一个两岁的幼子。但皇后膝下还有一个八皇子萧佑，前不久刚行了冠礼。
如今恭王遭帝王厌弃，齐王母族式微，还能够与八皇子争夺皇位的，只有贵妃所出的端王萧熠了。
问题就出在这，萧熠与萧佑兄弟二人都向皇帝提出求娶顾家靖瑶为皇子妃，并为此不惜大打出手。
皇帝很不高兴，他都还没死呢，两兄弟就为了争一个女人反目成仇。
十九年来，顾惜瑶从未如同此刻一般厌恶自己的美貌。她想，她也许又要给家里添麻烦了。
大哥曾和她分析过，贵妃的父亲曾任太傅，五皇子又才华横溢，很得文官拥趸；八皇子性情乖张，不堪大任，但他是中宫嫡出，皇帝向来极重嫡庶。如今皇帝重病，两派斗争已经从暗处转至台前，百官纷纷站队。
父亲虽已经离世，但她的兄长们还在朝为官，大哥二哥素有贤才，前途不可限量。顾家之势，依旧不可小觑。
顾家女的婚嫁，自然也变成了一个象征，一个抉择。
顾惜瑶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她听到自己说：“惜瑶谢皇后娘娘抬爱，只小女是早产儿，娘胎里便落下了不足之症。从出生起都一直用汤药续着命，实在不敢肖想有朝一日嫁做人妇，平白拖累了旁人。”
皇后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长了这么一张狐媚勾人的脸，体弱多病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民女不敢！”顾惜瑶跪倒在地，额头触在冰冷的地上，“惜瑶从小得父亲诸多宠爱，父亲惨遭奸人谋害，走得一定很痛苦，恳请皇后娘娘准许靖瑶前往青山入观修行，为父亲祈福诵经。”
顾惜瑶再拜，“望皇后娘娘成全！”
“你这孩子，快起来，为父亲祈福诵经是孝举，哪用得上本宫成不成全的，”皇后笑容更和蔼了，“哎，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宫便不横加阻拦。回去与家人道别，今夜便启程吧。”
“谢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