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宫宴开始了,祥和乐声和轻盈舞步在大殿间蔓延开来,庆帝携皇后同众人共贺佳节。
席间君臣同乐,欢声笑语没有片刻的停歇,却自始至终都无人问起那个孤零零的坐席和未曾赴宴的四殿下。
宫宴上的菜式很精美,有煨鹿筋、脍鲤鱼、炸鹌鹑、片皮乳猪、灯烧羊腿、虾籽冬笋、一品官燕……还有各式肉菜羹、糕饼点心、鲜果蜜饯,由于准备的时间过长,很多菜上桌时就已经冷了,但端到淑妃这里来的都是热气腾腾的,宫人们不敢怠慢。
顾惜瑶没什么胃口,只撑着白包子脸,盯着面前的菜发呆。
“…咳咳…惜瑶妹妹怎么了,可是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想吃什么,我吩咐小厨房给你做了来。”一道温润好听的男声响起。
听见声音的顾惜瑶心头一颤,是他!
抬头去看,容颜清秀的少年正冲着她微笑,只不过面色苍白,薄唇寡淡,一眼便能让人知道他病弱体虚。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袍,外披雪色毛皮飞滚大氅,厚重皮毛包裹下,更显他身形单薄,惹人怜爱。
这就是范贵妃所出的五皇子萧熠,未来的端王殿下,她的杀父仇人!
蛇蝎美人、祸国妖姬又如何,都比不上这种外表温润纯良,内心却阴险狠毒的人来得危险。
“回五殿下,我并非没有胃口,而是瞧着菜式新颖,摆盘精巧,这才不忍心动筷。”顾惜瑶垂眸,语气恭敬,“劳五殿下费心了,这样丰盛的吃食哪还用得着小厨房呢。”
萧熠笑了笑,每年的上元宫宴不都是这些菜,从摆盘到味道,中规中矩,分毫不差,何谈新颖精巧?小丫头明明就看着菜发愁了好半晌,他好意解围,她不领情就罢了,场面话还一套一套的,真不愧是顾家人。
吩咐宫人将桌上的汤盛一碗给小丫头端去,“这是母后特意命人给我炖的养生汤,有开胃的功效,惜瑶妹妹尝尝。”
顾惜瑶一点都不想喝从他桌上端来的汤,倒不是担心他下毒什么的,就是单纯的厌恶憎恨。而且她明明说了不是没胃口,他还不依不饶,固执偏执可见一斑,难怪长大了会做出逼宫造反、弑父、囚禁手足的事。
可少年一双黑眸带着笑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不喝就不罢休一样。
已经有人望了过来,顾惜瑶只能谢过恩,拿起勺子浅浅抿了口。
“味道如何?这汤可是用未出阁的小鸡、鲜果喂养的蝙蝠、足月的鹿胎辅以数十种名贵药材精心熬制的……”
铛一声,勺子磕在碗边。
顾惜瑶小脸唰地变白,胃里翻江倒海,急急寻了手帕捂住嘴。
萧长安赶紧帮她拍了拍背,嗔怪道:“五哥哥,昭昭她胆子小,你别吓她!”
“呵呵我就是看她闷闷不乐,这才想法子逗逗她,没想到竟然这么不经吓,是我的不是,还望惜瑶妹妹不要同我计较。”
少年的笑容温润纯真,眼里却带着捉弄的恶意。
“昭昭你没事吧?来,快吃些橘子压一压。”萧长安见小表妹难受,很是心疼。
顾惜瑶咽下一瓣橘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斥在口腔,总算把那股恶心给压下去了,“表姐,我好多了。”
她直觉萧熠是故意的,清凌凌的黑眸望向他,“五殿下,这汤可真如您所说是由那些食材熬制的?”
萧熠依旧淡淡的笑,“当然不是了,只是普通的火腿鸡汤,我方才是同你说笑的,惜瑶妹妹莫怪。”
顾惜瑶定定看着他,随即也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那我就放心了,这些食材单拎出来许是大补之物,但放在一起熬却相冲,对身体很不好的。”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帝后的注意。
萧熠笑容微顿,目光压迫,“惜瑶妹妹这么小的年纪就懂食物相克之理?”
“我从小身子不好,耳濡目染地懂了一些。”顾惜瑶丝毫不惧对视,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表情比他还要天真无辜,“所以五殿下以后还是别开这样的玩笑了,毕竟是皇后娘娘特意为你准备的补汤,一番好意差点就变成……”
她悄悄看了眼坐在上面的皇后,像是忌讳着什么,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不肯再说了。
皇后招来宫人,宫人伏在她耳边,将方才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萧熠依旧维持着温和笑容,可一双凤眸中却无丝毫笑意,他端起茶盅轻啜,感受到皇后的视线淡淡扫过,后背微僵。
这小丫头到底是无意的还是?
转念一想,这丫头才多大,七八岁,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心思,终归还是自己大意了。
看见少年端起瓷盅,将补汤一饮而尽,皇后才收回视线,继续与庆帝说话。
“陛下,可要命人往承霁殿送一份元宵,循儿称病没有来赴宴。”
庆帝不悦地觑了眼下面空着的位子,老四不合群,宫宴十有八九都不参加,但怎么每次都是称病,也不知道换个借口。
“不必,既然病了就好好修养,元宵这种不易克化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好。”
这明显是在说气话,皇后却道:“陛下拳拳爱子之心,四殿下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受了罚,心里还记着气呢,所以才不愿赴宴。说来也怪臣妾,没有管教好小八……”
听她提起,庆帝下意识地看过来,“小八今日怎么也没来赴宴?”
“陛下您忘了,佑儿还在闭门思过呢,等过两日才能出来。”皇后温柔地笑。
“呵呵,难为他能坚持这么久,几个兄弟姐妹中属他性子最闹腾。”庆帝对萧佑的表现很满意。
皇后为他斟酒,嗔怪道:“还不是您平日里太惯着他了,就应该狠狠罚他,收一收那顽皮的性子,太子在他这个年纪都能作得一手好文章了,哪像他背两首诗都费劲!”
说完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庆帝却大笑,“无妨,小八天性如此,过两年就好了,皇后不必担心。”
在有了太子这般完美的皇位继承人后,庆帝反倒不希望剩下的儿子有多优秀了。
艺坊舞女们上殿献艺,席间觥筹交错,满室悦声色影。
顾惜瑶觉得胸口有些闷,同姑母和表姐打了声招呼后,来到外面透气,身后跟着知画。
宴会是在揽月台举行的,出揽月台不远便是太清湖,湖边有长廊水榭。
顾惜瑶围着海棠红斗篷,兜帽上一圈雪白狐狸毛,衬得她脸颊又白又嫩,行走在皎皎月色下,宛如天上的玉兔成了精。
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看湖面月影,喂水中游鱼,即使天寒地冻也不想回到大殿,那个一抬头就能看见杀父仇人的地方。
“县主,好像有人过来了。”
顾惜瑶扭头,顺着她的话望去。
清冷银白的月光洒在水榭步道上,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踏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