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整晚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顾惜瑶不禁有些愣神,她双手攀在栏杆上,一双溜圆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来人。
上元节的月亮似乎格外有诗意,银白澄澈的光华温柔地洒在少年身上,朦胧而沉静。
他的身姿优越,较之其他同龄的皇子更为修长挺拔,黑而直的发丝三分束起,七分落下,英挺剑眉下的双眸宛若墨色寒星,薄唇轻抿,瘦削锐利的轮廓在月光的笼罩下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软,行走间也带着独有的气势,内敛却无法忽视。
顾惜瑶眨眨眼,心想殿下应当很早就开始习武了,平日里肯定也对兵法多有涉猎,并不像庆帝说的文不成武不就,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几分前世统帅三军,征战四方的影子。
如今被困在皇宫里的萧循,就像是一只清冷的孤鹰,于黑夜中忍耐、蓄力,静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
脑海里蓦地闪过前世缙云山下他身披玄色铠甲,骑着高头大马杀进劫匪堆时的场景。
那时,他早已不再是深宫里挣扎求生任人欺辱的四皇子,而是庆帝亲封的宁王,是征战无数,从无败绩的战神王爷。
即便经过了日夜兼程的赶路,也能带着一身凛然、不怒自威的气势,须臾片刻就将那些刀口舔血的匪徒全部制伏。
回顾短暂的前世,他在未及弱冠的年纪就领命前往朔北,五年时间里带领靖远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成功收复瀛州、峒州、幽州等地,大魏得以免遭异族侵袭,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为大魏开疆拓土,所到之处无不臣服,深深为敌国所忌惮。
一封又一封的捷报自朔北送入盛京,街头巷尾日夜流传着为他歌功颂德的童谣,茶楼酒肆里评说着他英勇征战的事迹……
一时间,大魏上下谁人不叹,谁人不赞宁王殿下是武人之幸,是皇室之幸。
“可这一切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
乍见之欢散去,顾惜瑶情绪变得有些低落,长长的眼睫垂下,喃喃呓语。
“在想什么?”
一道平静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少年已走到跟前,顾惜瑶想到他前世惨烈的结局,心中很是难受,瘪了瘪嘴,抬头看他。
“四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萧循淡声解释。
听见这话,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刘元忍不住悄悄挑眉,主子什么时候也会说谎了?哪里是路过,分明就是听说琉璃县主进宫,专程过来寻的。
顾惜瑶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轻轻哦了一声。
小姑娘说话瓮声瓮气的,瞧着远没有前几次遇见时开心,再加上明明这会儿宫宴还未结束,她却一个人待在湖边。
萧循心头一紧,“有人欺负你了?”
她性格好,身子又弱,若在宫里遇到什么事,怕是只有吃亏的份儿。
顾惜瑶收起低落的情绪,摇摇头,“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要真论起来,殿下才是那个被欺负得最厉害的人吧。
萧循视线扫过身前玉雪可爱的脸庞,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拢,沉声道:“若是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遣人来寻我。”
真是奇怪,明明才见过几次面,对方还是个不到他肩高的小孩,他却控制不住地想护着她。
想不通,便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对方的命是自己救下的,别人不能伤害分毫。
亦或是,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亲近、关心自己的人,这份珍贵而陌生的温暖,他实在有些贪恋。
少年的语气和表情很认真,下意识的,顾惜瑶想到了前世父亲和五哥哥被人暗害,一个丧了命,一个断了腿。
若是提前告知,以殿下日后的本领,他们定能平安度过危机,还可以将背后主谋绳之以法。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皆数次救自己于危难中,是以顾惜瑶对他全心信任,当下就开了口。
“殿下,您一定要多多防备宫中之人,尤其是……”
尤其是五殿下,他将来会为了争夺皇位,杀害我父亲嫁祸于你,诬陷你通敌叛国!
可惜,后面的话只在心底响起,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顾惜瑶失望地捂住喉咙,果然,上天已经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向身边之人泄露前世消息的。
小姑娘欲言又止,萧循蹙眉,示意跟着的人退后。
宫中的墙处处漏风,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这些话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恐对她不好。
“你想说什么?”顿了顿,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问,于是改口道:“你年纪还小,平日里不要瞎想,伤神。”
说完伸手捏了捏小姑娘扎起的圆揪揪。
一团孩子气,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陷于深宫之人,处处防备,但仅仅只有防备又怎么够?
“殿下,这才不是瞎想呢!”顾惜瑶垫脚,用头去顶萧循的手掌心,“常言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所以啊,殿下您可千万千万不要轻信他人,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单纯善良的,谁知道他们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儿想害殿下呢!”
小姑娘话里话外充斥着亲昵熟稔,好像他是她特别重要的人。
不过……
“看起来单纯善良?”
萧循低头望进她清澈如水的瞳仁,眼里闪过淡淡笑意,语气也多了一分揶揄,“那不知顾七小姐是否是那个可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