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失言,圣上恕罪!”
成王面色凝重,似是不喜。
林述晚想象了一下面具下的眉眼,定然是皱成了一团,眉峰耸立,双眼眯瞪。
就近看成王的侧脸,与她记忆中的人太像了。
“知道有罪,就去向成王赔罪吧!”
“廖淑仪,渡月神医是来为圣上看病,你出言不逊侮辱她的样貌,自打三十个耳光,也尝一尝样貌有瑕的滋味吧!”
廖淑仪慌乱的小脸如遭雷劈,哭得梨花带雨地抱住了皇帝的腰:“圣上怜惜怜惜妾身吧!”
皇帝被廖淑仪的哭声搅得心肝肉疼,一想到淑仪半月都要顶着张肿脸,他嘴角抽了抽,发话道:“神医为朕开药吧!神医超脱世外,应该不忌讳这些俗言,淑仪,你先下去!”
这就是爱子和宠妃的较量?皇帝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是可人熨贴的美人,一个是忤逆傲娇的儿子,要不是成王时常忤逆皇帝惹得皇帝发怒,哪有廖淑仪说话的余地!
为了上次景王府中成王的出手相救,她也要直言一回。
“草民觉得成王爷说得对,未经他人苦,怎知他人悲,淑仪含沙射影成王爷,上行下效,谁知在外又会有多少人对成王爷不敬?”
成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病态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
信王冲林述晚不快地皱眉,为何要多一事呢!
但林述晚是他带来的,他不能见她被责罚。
“父皇,儿臣也认为四弟说得对!”信王拱手躬身。
信王吸引了皇帝在林述晚身上的注意力,一个民间大夫没什么顾忌,信王背后的刘相他就得掂量掂量了,那匹夫一张嘴,生生能啃了廖淑仪的骨头。
“就按谨成说的,你自打三十耳光吧!神医,你去御医院开药,一应事宜嘱托御医院正便可,开完药就出宫。”
皇帝显然不想林述晚这个外人看廖淑仪的自罚,林述晚行礼,在信王的带领下离开寝宫去往御医院。
身后皇帝寝宫,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此起彼伏。
廖淑仪委屈地嘟着嘴,娇嫩的脸颊红肿得透亮,成王目光如鹫一动不动地盯着廖淑仪,廖淑仪一下也不敢混水摸鱼,只能真真切切用上全部力气打下去,直至她打完脸颊出血,成王才满意的笑了笑,冷冰的笑刺得廖淑仪双腿直发颤。
“以后放聪明些,若我要杀你,你看皇后能不能救你!”
成王一步步走近,冰冷笑意下吐出的话比寒冰也要刺骨。
廖淑仪吓得面色煞白两眼发直,跌坐在地。她方才分明感觉到了成王眼里的杀意!
他怎么敢!她可是圣上最宠爱的后妃!她身后是皇后姑母与庆国公外祖父!他怎么敢!
“是我不该在今日带你进宫,没想到廖淑仪会针对你!”
信王边走边说着,成王侍疾时常不在,今天不知怎么就出现了。
林述晚还在想成王打断廖淑仪的话,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皇帝的臆症应该不只是简单的梦魇缠身,说是狂躁症又不太像,刚才她看到的皇帝神智清醒。
“这事皇后瞒了所有人,陪侍也只选了可靠的人,只听说父皇之前发病死了一个昭仪。”
“怎么死的?”皇帝的状态不像能杀人的样子。
信王摇头:“不知道,皇后瞒得严严实实,只有她与成王才知道。”
“若父皇病情好转,我会为你要赏赐!”
林述晚点头,在御医院留下一瓶助眠镇静药,与一个安神宁气药方,她与信王一同离开皇宫。
在她辞别信王回林府的胡同里,又见到了成王。
成王双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目光阴冷,浑然不似在皇帝寝宫见到的他。
“离皇宫远点!”
成王言辞冰冷,林述晚却莫名的镇定,直觉告诉她成王不是她的敌人。
“皇帝的病,是癫症!”
无论是皇帝还是圣上,成王口中都从未叫过一声父皇。
林述晚感觉棘手,癫症差不多等同现代的精神分裂……一个精神分裂的皇帝……难怪这些年大启国情一落千丈连址昭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进犯!
成王在皇宫明明怕廖淑仪说出皇帝的病症,现在又私下亲口告诉她,是要她远离皇宫?
“林府外的暗卫,是你调走的?”
叶慎曾经在林府在留下一队暗卫保护她,自暗卫易主后,暗卫全都消失了。
“丹客的事有暗卫查,你不要插手!”
成王走了。
她无法相信成王,叶慎的事,她只相信自己,就算她只是微末之力,也会拼尽全力去为他讨一个公道。
夜幕笼罩,繁星闪烁。
宁国伯府清疏院,微亮月光从轩窗漫洒而入,照现了窗边一尊孤影,素来喜洁的成王坐在满是灰尘的书桌旁,冷眼看着书案头摆放的积灰的书册。
有些事有些人,过去就是过去了!再留恋再不舍,也要做出决断!
鎏金面具已经摘下,他抚摸着手腕的黑布绑带,自从他成为成王,穿得最多的就是黑衣,只因为他这身血见不得人。
若非成王找到他,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秘密,在他决定抛弃叶慎这个身份的那一个月里,无数个夜他都在这案前枯坐到天明,他这个当世仅存的阚家人,也该为曾经的血案做些事情,哪怕要他舍弃现有的一切。
可真的做出选择,走到了无可回头的这一步,他又觉得心里有填不满的空虚落寞,他闭上眼,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收缩的心脏好似能把他所有的空虚挤压出去,但再一吸气,那熟悉的惆怅若失又回到了他心里,终究是不甘心啊!
“啊!有鬼!”
楼梯口响起一声尖叫。他睁眼看去,是叶云舒!
叶慎收藏珍宝价值连城,叶云舒被双臂的黑斑折磨得没了法子,就偷了清疏院的钥匙前来拿些值钱的物件去转卖,只要一两件就能卖出万金,有了这些钱母亲哪里还需要为钱发愁!
只是没想到今夜却在清疏院见着了鬼!
她吓得张腿就跑,踩空了楼梯滚下了一楼。
成王纵身一跃,落在她面前。
“啊!!”叶云舒尖叫着捂住了眼,抖成一团。
成王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冷声道:“若以后再见你到清疏院来,我要你的命!”
叶云舒早被吓得失了理智,一张脸被掐得涨红发紫,她挣扎着拍打着成王的手臂,成王不耐地看了几眼,将人狠狠甩在一边,飞身离去。
感觉到面前再无动静,叶云舒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四周再无鬼影,她拔腿就向外跑,衣袂蹁跹消失在夜幕中。
近夏的夜,夏虫鸣叫,飞蛾逐光。
追逐烛光贪图光明的飞蛾,煽动着透亮双翅,围绕着烛火飞舞。
“小姐,边关大捷,歧王与谢将军不日将班师回朝!”
遥风走路带起一阵风,风风火火地第一时间将她得到的消息传递给林述晚。
边关战乱至今已有四个多月,谢奕用自己的拼命又再次换来的大启短暂的和平。
“谢奕他有没有受伤?”
“受了些伤,休养便可,贺兰亜大军退回王庭,或许这次能定下和平盟约!”
大启还是开国时立下过和平盟约,在大启国力衰弱的情况下如果能定下百年和平盟约,这可是堪比开国的功名!
这样一份大功劳,谢奕是真的拿命在换,可最终功劳真正能落到谢奕头上又能有几分?
“成王切断了我打探丹客消息的路子。”遥风一脸惭愧!
“小荷,我们有多少钱了?”
小荷拿出一个红檀木小匣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银票。
“小姐,加上今春医馆的盈利,有两万两黄金!”
“遥风小荷,找个机会,我们去一趟苏州!”
她得加快速度建立起自己能用的死士队伍,凡事都要依托他人势力被人掣肘,何时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今日是成王拦她,来日就能是信王歧王景王!
叶云舒的病,出乎陈青萍意料地再次发作了。
印子钱二十天的期限已经到期,超期的利息利滚利,眼见八千金就快到万金的本息,陈青萍几近崩溃去找了京府尹。
钱庄掌柜也不是善茬,背靠庆国公,不是京府尹能解决的商户。
“小姐,已经将陈青萍手头紧的消息透露给钱庄掌柜了,掌柜准备明日上门去催债!”
“这样的热闹,陈氏怎么能错过!”
明日是陈氏与林怡羡准备去看望叶云舒的日子。
许久未去宁国伯府,也不知,清疏院现在怎样了。
翌日大早,陈氏带着林怡羡出门,林述晚跟上马车,一同前往。
宁国公府被贬成宁国伯府后,门户一落千丈,镀金金丝楠木御笔亲题的匾额早已换下,红檀木书写的宁国伯府四字再无玉玺金印。
依旧是这座府宅,半年时间已是沧海桑田。
陈氏带着两人去见老太君,自大房三人先后离世后,老太君已经不理府中事务,每日就在佛前祷告,二房叶义是她亲生的,两夫妇对她还算孝顺。
陈氏临走时,老太君叫住了林述晚。
陈氏母女只好先去二房。
老太君用浑浊老花的眼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白发苍苍,微佝偻的身体全靠手杖支撑。
宁国伯府一门四房,叶宁是她的亲长子,叶慎是她的亲长孙,两遭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君已经哀至心死。
“我们两个人单独说会儿话吧!”
老太君屏退了下人,林述晚也示意小荷遥风跟着出去。
“老太君,有话请讲!”
“以前我也听人说过,我那孙儿对你非同一般,只可惜命运弄人!”老太君长叹,老眼不禁泛红。
“他自小活得苦,父亲受皇命常年在衢州镇守,又有那样一个母亲,半点父母的关爱也未得到,跟着我这么个老婆子,他身体不好,生下来就受封世子,只能比别人更勤奋,才能留得住自己手里的东西,我待他严厉,自他六岁起识字,每天天刚亮就起床练武,日日抄写十篇文章,酷暑寒冬,从未间断!”
老太君落下两行泪,两眼空洞,思绪像是随着话飘到了久远的过去。
林述晚默默听着,这个或许不会再听到第二次的过去。
“我还记得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带他去见他母亲,那么小的软团子,被他母亲踢得滚下台阶,不哭不闹,嘴里喊着母亲,爬了很久才站起来。”
“此后我就做了恶人,不让他去见他母亲,他越来越大,越来越羡慕别人都有个母亲,好几次偷偷的跑去见她,被她打得到处是伤,他怕我责备他母亲,撒谎是自己摔了,我便偷偷的让人将他母亲房间里能伤人的东西都拿走了,后来有一次除夕年节,他母亲不知在哪里拿到了一根发簪,把他刺了一个血窟窿。”
“乌黑的血流了半地,我怕极了,他却死死拉着我,让我不要责备他母亲,自此后,我封住了茗和院所有的入口,他再也没法走到他母亲身边,每次远远的看上几眼就去用功。”
“他刻苦用功,习得一身武艺,一次我带他入宫面圣,皇帝让他管暗卫,他想治他母亲的病!宁愿自断了科考与投军的路!过起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每次回来怕我见着他的伤难过,都换了崭新干净的衣裳,可暗卫做的那些事我岂能不知,向来是哪里危急去哪里。”
“一步错步步错!若他不选择暗卫这条路,或许就不会丢了性命,以他的才干,做个文官一生安稳,也不至于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到最后,老太君已经泣不成声,压抑在内心的悲痛转变成一滴滴泪水,满湿衣襟。
林述晚默然,原来他竟然有这样一个童年,原来他接管暗卫是为了他的母亲,可到最终他也没能让他母亲重回当年大启第一美人的风华时光,他一定是心痛极了,才会把自己关在清疏院的吧!
“老太君,叶夫人,到底因何会得了疯病?”
“都是往事了,都是往事了,我也清楚,怪不得她,当初是她拼了命才保住慎儿,她怎么会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当年若是没有她父亲安国公的案子,她也不会变成这样!”
安国公?当年叶夫人是因为是出嫁女才保全了性命,她的毒与安国公到底有何干系?
她只知叶慎的高高在上,从不知叶慎也有过这么心酸的过往,她很愧疚,当初她说的那些话一定伤透了他的心。
“罢了!罢了!今日是我老太婆话太多了!今日,我是要谢谢你在景王府袒护我孙儿,你与我孙儿相识一场,这是他生前最喜欢的一块玉珏,他从小佩戴的,就当做谢礼吧!”
老太君从袖里掏出一块圆环白玉玉珏,用红色丝线系着,洁白无瑕,润凉如冰。
这件玉珏她见过,在草原的时候是叶慎随身携带的东西,叶慎曾要把玉珏送给她,而她没有去接,原来这是他从小就随身的物件。
她郑重接过,躬身道谢,这是她的第一件叶慎的东西。
老太君摆手辞客,她再行礼,退出了屋子,带上小荷遥风,去二房。
叶云舒依然居住在她未出阁时住的院落,林述晚到时,院落一片哀愁,人人脸上愁云惨淡。
前几日叶云舒脸上的疤痕全消,来不及高兴两天,现在手脚又起了黑斑,黑斑散发着恶臭,一日日生长扩大,叶云舒不得不往身上撒了许多香粉来掩盖黑斑的气味。
身上的红斑好了脸上长脓疮,现在脸上的脓疮好了手脚长黑斑,一连两月的怪病折磨得叶云舒瘦成了皮包骨,眼神呆滞,再没半点景王府里的明艳嚣张。
“大姐,你何不到金光寺去问问,这样下去怎么得了?”陈氏也忍不住发愁,当初林怡羡的怪病也没怎么难缠,她怀疑叶云舒是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陈青萍神情里满是脂粉都掩不住的憔悴与疲惫。
“我都火烧眉毛了!现在仁通钱庄的李掌柜天天派人来催我还钱,哪有那个功夫!”
“你怎么还没还上?你就不能动用一下伯府的库房?”
“老太婆现在看得紧,我哪里敢动!那仁通钱庄后头又是庆国公府,拿他又没办法!”
陈氏惊讶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借钱也不先打听好后头的主子!”
陈青萍也不知道,那日她心急要借钱,糊里糊涂的就被人引荐了仁通钱庄,仁通钱庄的利息比别的钱庄要低上许多,她本想着只要按时还钱自己就是捡了个便宜,谁想到老太君突然查起了库房的账册,让她根本没办法偷偷从公中挪用。
陈氏使了个眼神,拉着陈青萍出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