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习习,送来夏天的燥热与沉闷,喧嚣的大街人潮涌动,二楼安静得好像时间静止一般。
安静得她有些恍惚,仿佛在成王的侧脸里看到了叶慎的影子。
“每次见到王爷,总觉得见到了故人!”
成王冷眼瞧过来,苍白的薄唇张了张,吐出冰冷的话语:“即是故人,便早已作古。”
她自嘲地笑了笑,忆起在飞昰山的那晚,她曾近距离看过叶慎的脖颈与侧颜,与成王通身病态的苍白是不同的。
这笑意落在成王眼中,像是燎原之火,腾空而起,将他五脏灼烧。
陡然间,他脑海里好像又冒出了一个声音。
一步错!步步错!
这个声音笑得猖狂恣意,他捂住了阵痛的头,几个睁眼闭眼恍惚,眼中开始漫出阴戾。
林述晚心生警惕,强镇定了心神,伸手去抓成王的手腕,想要为他把脉。
刚触碰到他手腕,成王猛的拂袖打开她的手,捂着头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林述晚的手被打得撞在窗沿,阵阵发麻。
“录风!”
楼梯上,静候的录风疾奔而来,看到成王的双眼,他顾不得告别,带着成王匆匆下了二楼,钻入了马车。
车夫跋扈地驱散了人群,硬是在人潮中挤出了一条大道,载着成王一路离去。
林述晚目光注视着马车一路消失在街头,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再看人群,经过方才一会儿功夫,谢奕一行人已经上了护城河桥,人潮中只能看到马背上那一抹红缨随风摆动。
成王怎么会有这种病症?她心里还想着方才成王的眼神,那阴戾恶狠的眼神,浑然不像个富贵闲王,像极了一个癫狂嗜血的疯子!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零零散散的记忆。
那日成王拦住了她,说皇帝是癫症。
那日录风问,癫症可有办法医治?
难道成王居然遗传了皇帝的癫症?可此前从未听闻成王犯过癔症之类的病症,怎会突然有了这种病?
一回林府,她就进屋埋头配药。成王的病应该是已经到了极危险的时候,为了成王在景王府的救命恩情,她也不能眼看着成王就这般遭受病痛折磨!
“遥风,你带着这药去追成王,务必让他服下,可缓解他的病症!”
遥风领命飞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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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热的光线从窗口帘幔的纹理缝隙透进来,一缕缕有了形状,像是金色的丝线,将逼厌的车厢困成樊笼。
车内一片狼藉,几案翻倒在车厢壁下,茶盏与热水茶沫洒了一地,铺地的红毯划出数道口子。一向不离脸的鎏金面具掉在红毯上。
凌厉凶煞的眼紧盯着车门,仿佛随时有要冲出牢笼,奔向他想要去的广阔天地。
久年不见阳光的脸苍白羸弱,洁白的牙紧咬,苍白无血色的薄唇抿成直线,刀削的下颏线紧绷。
这张脸,与叶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录风手掌流血,额头冒出热汗,用身躯死守着车门。
“去金光寺!”
车夫闻声改道,马车扬尘飞驰,迅速离开人潮。
“主子!再坚持一下!”
“嗬~”成王勾起薄唇,星目微眯,剑眉间平底拔起山川沟壑。“录风,你拦得住我?”
录风心道不好,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主子,同样的身躯里,已经转变了一个人。
最近主子发病越来越频繁,发病后性格愈发古怪乖戾暴躁与换了个人一般,眼前人,是他,也已经不是他。
一个身躯,两个灵魂,主子冷静克制,沉稳有度,但眼前这个,是十足的疯子,暴躁发疯起来会不计后果自残,天下一切都不在他眼里,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只要眼前人想,他会随时一刀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录风荏苒不动如山,肩负起自己的使命,清醒时主子曾命令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疯子跑出去。
“录风!”车外马蹄飞疾,遥风策马紧随在马车旁。回府后林述晚迅速调配了癫症的缓解药,吩咐遥风一定要送到成王手上。
录风听出遥风的声音,急切地道了句主子,这桩事一定不能让遥风主仆知道。
成王厌恶的瞥了一眼帘幔,眼神玩味的看着马车旁疾驰的一马一人,嘴角含着一抹喜怒不辩的冷笑。
他拿起了车厢边的一个青瓷盏碟,五指运力,盏碟离手,飞旋欲要破窗而去。
“主子!不可!”录风慌张的起身,用手拦截住了盏碟,边缘圆润的盏碟瞬时受力破裂,瓷片四散,录风来不及返回车门位置,成王拾起地上的面具,提步起身,纵身一跃已然跳出了车厢。
一道白影朝着遥风掠来。
白影双腿扫出罡风烈劲,单手一捞,就轻松卸掉了遥风手里的兵刃,看到成王的面具,遥风诧异失神,就在这个失神的瞬息,成王已经将她打下马背,白袍翩然落在马上,几息就策马跑出数十米远。
成王何时有了这样的功夫?三招就能把自己踢下马?遥风心下狐疑,急要起身去追,录风跳出车厢,拦住了她。
“你可有受伤?”
遥风摇头,正看到了录风满是血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成王没错,可怎么会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
录风心虚地将血手反到身后,故作镇定的道:“此事你不要过问,知道得越少越好,你追来有什么事?”
“小姐觉得成王病情有异,为他配置了药命我一定要送到,一定要让成王及时服下!”
遥风将药包交到录风怀里,瞟了一眼他藏在身后的手,不落忍又掏出了一瓶金疮药塞到录风怀里,“成王性情古怪,跟在他身边多加小心!”
“晓得的!”录风单手环紧了怀里的药包药瓶,疲惫地笑了笑,“快回去吧!我还要去追主子!”
成王一骑绝尘。
策马过溪,溪水四溅沾湿白袍,他俯身掬起一捧,仰头饮尽;
直穿芦苇,芦花漫天沾染衣袖,他信手捞住一把,扬风洒尽;
越过山坡,微风盘亘鼓动黑发,他闭眼聆听,是山风曲终和寡;
踏过良田,稻禾倾塌青痕覆膝,他抽剑挥斩,开出一条平坦大道。
悠悠天地间,漫漫山野地,成王像是脱笼而出的飞鸟,疾驰不停歇,笑得癫狂恣意。
做王称帝又如何,可比得上这样的畅快?
半日时间,金光寺已在眼前。
他挥剑入鞘,翻身下马,白袍猎风,从黄墙红瓦跃入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