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寺有一处长生殿,明灯年年岁岁不灭,专为亡故的人供奉长生牌位。
踢开镂窗覆白纱的木门,日光洒入阴暗的长生殿,照现出满天浮尘。
檀香升起渺渺香烟,铜铸的灯树枝桠错落,燃了大半的白烛滴下长串的烛蜡沿着铜制枝桠飞沿而下,逐光扑火的飞蛾在烛火上盘旋,丝毫烈火焚身的险厄。
满殿整齐林立的长生牌位,楠木金漆,道不尽牌位上名字之主往日的尊贵荣华。
叶慎的长生牌位,就供奉在殿内一角,偏得不能再偏的角落,小小一寸长的牌位,已经是叶慎在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成王双手环胸,眼光如鹰隼紧锁着金漆描绘的‘叶慎’二字,眼中阴戾堆积蔓延,嘴角笑意愈发浓重。
一步错,步步错!可错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成王!
寺钟轰响让他觉得聒噪,檀香盈鼻让他觉得烦闷,满殿烛火让他觉得刺眼!
他呵呵冷笑,拔剑勾起一盏白烛,干脆就一把火,烧了这黑白颠倒的世道!
录风已经追了来,看到剑端的白烛,他手掌扇出一股风,扑灭了烛火。
“主子!这里烧不得!”
这里供奉了数位开国功勋的长生牌位,如何能烧得,就算皇帝宠爱成王,也难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剑身翻转,剑锋直指录风。
日光洒在成王狷狂快意的笑脸上,分明是夏日,录风却只觉得身在隆冬,阴冷冰寒。
“主子!”录风热泪湿了眼眶,颤颤巍巍握住了剑身,剑身缓缓递进,鲜红的血覆满剑锋。
三尺剑,两尺血刃。
剑尖直抵颈间,锋利刺破皮肉,扎出血点,开出一朵鲜红的花。成王凝眸注视着热泪与血花,许久,眼中寒意逐渐淡去。
三尺血刃,定住了。
成王阖上了眼,长剑离手,哐当落地。
再睁眼,他眼中已然一派清明。
录风笔直跪地,俯首拭去泪水。
三尺血刃依旧泛着寒芒,成王看着自己的手,神色悲凉,这样一个人,还想去奢求什么呢?
“录风,是我对不起你!”他拾起剑,抖抖衣袖,离衫飘飞的芦花,被风吹乱的黑发犹在提醒着他方才的荒唐一场。
“主子!我知道那不是你,录风不怕死,只怕坏了主子的吩咐!”若是这一剑能换来主子的清醒,他死也值了。眼前人坐拥荣华万人敬仰,录风只觉得可怜,这一切非主子所愿,非主子所求,却偏偏要塞到主子手里,要主子肩负这一切。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在草原不要回来,做个无名无家的游牧人,也好过现在。
“林小姐给主子配置的药,主子尽快服下!”
林小姐三字瞬间拨乱了成王心弦,他静默片刻,拆开药包,将白色的药片放入口中咽下。
她曾说过,这病不能治,这不是救命药,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他又会做出什么疯狂荒唐的事来?
日光洒落,透射出长长的阴影,外头的日光明晃刺眼,与此间的阴暗湿冷宛如两个世界。
纵然有满殿年岁不灭的明烛,也不及外头万分之一的温暖。
他眯了眯眼,轻一拂袖,卷起漂浮尘埃飞旋。他重整心绪,抛下愁绪,又成了那个倨傲冷漠的成王。
“去看看德慧!”
录风抱拳应是,跟上了成王的脚步。
德慧大师在金光寺讲经十载,地位超然,又在上半年于宫中长伴圣驾,名望为金光寺之最,旁人见德慧大师一面千金难求。
德慧大师正在用朱砂抄经,是为皇帝祈福所用,德慧大师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一寸白须将嘴唇覆盖了小半,额头眉眼间都是层叠如沟壑的皱纹,握笔的右手只有四指,小指齐根断去,只留一个陈年疤痕。
“小友!你来了!”
成王轻扫了一眼朱砂心经,轻蔑嗤笑。
他神色自如地坐到了德慧大师对面,“德慧!谢奕已经归京,你们何时出手?”
德慧大师拈袖搁下笔,笑得亲和:“操之过急,是大忌!”
“我没那么多耐性陪你们玩!”成王手指轻敲桌面,冷声道:“秋闱之前,一起动手!”
德慧大师不置可否地道:“小友要保的那位林家小姐,可让老衲甚是为难!”
成王蹙眉,声音愈寒:“你我早有约定,大师可不要出尔反尔!”
“不敢不敢!老衲只是想让小友管好旧友,不要让她再生枝节!皇帝的命,不是她能救的!”德慧大师一笑,额头眉眼的皱纹更加深刻。
“是谁送的药,大师心里一清二楚,我知道该怎么做,大师也该知道怎么做!”
成王锋芒毕露地注视着德慧大师,他寸步不退,空气已然有了针锋相对的凝重。
德慧大师苦笑挽袖,整齐有致地将佛衣及膝长袖挽至手肘。
“罢了罢了!莫坏了你我忘年情谊,此事我不做计较,但有下次,出尔反尔老衲也是不惧的。”
成王这才别开眼,展眼望向窗外。“这话叫你的香客听见了,德慧大师的名号可就十不存一了!”
去年的黄杏叶已经焕生了新翠,笔直树干四周错落的枝桠上,叶纹分长两端的杏叶葳蕤!
“老衲本是闯过地狱的人,再下炼狱也不怕了!小友舍弃一切,不也是为了寻个真理黑白!”
成王笑笑不言,望着窗外出神,有一事德慧大师说错了,他不是舍弃一切,亲人俱亡,连她也心有别属,他早已一无所有,连性命,也不知道会何时了结。
不惧更姓埋名,不惧蛰伏数十载,烈火焚身,粉身碎骨,抛洒热血换来的真理黑白,又值几斤几两呢?
“长生殿年岁不灭的明烛照不尽阴暗,总要有人为那些连清明上元也无人祭奠的孤魂讨一个公道。”
就算只能搏来一杯黄酒,一叠黄纸,也要告慰亡灵。
这天也曾有风朗云清耀日生辉之时,而今乌云蔽日,要拨开乌云见清明,道阻且长。
既然决定走这条路,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叶慎早已作古,他现在只是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