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叠嶂,细雨绵绵,一队马车行驶在官道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山风吹打着马车厢外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悦耳又提神。
小荷掀起了褐色窗帘子,外头烟雨朦胧模糊了视线。
车中林述晚斜歪靠着软枕,眼眉低垂遮住了一方明亮水色,她鹅蛋脸光洁白嫩,鼻梁高挺,唇似樱红,她上着白色丝质交领里衣,下着的淡粉色襦裙绣着大片繁复海棠花,外着淡茜红的对襟外衫,腰间系着镶着珍珠的白色腰带。
下雨了!
林述晚转头看着窗外细雨,细雨洗涤去了夏日闷热,山风细雨袭来,吹得她打了个冷颤。
小荷赶忙放下窗帘子,轻声软语道:“小姐,睡一觉吧,离苏州还有半日的路程呢!”
刘绪车马在前开路,刘纾的马车第二,她的马车在后,后面还有四辆拖载着行礼的马车缀在后头,此去苏州,需得七八日车程,一行人走了四日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道路湿滑,行至一处左边峭壁右侧山崖的险路,马车行走尤为艰难,数辆马车陷在了泥泞中,一行人只得下来推车。
细雨逐渐沥沥滂沱,冲刷着峭壁的泥石缓缓滚落。
一行人齐心协力总算将马车从泥泞中推出,还未走出几步,数块巨大的山石就朝着人群砸了下来。顷刻间就有两名车夫被山石击中倒下。
峭壁之巅,四名黑衣人蓄势待发,趁着诸人躲避山石之际,跃下峭壁利刃出鞘。
大雨倾盆,是刺杀最好的掩护。
“小心!”林述晚一把推开身边的刘绪,左脚踢起一汪泥水扫向黑衣人,被泥水糊了眼的黑衣人恼羞成怒,大刀直刺林述晚面门。
一道深蓝色身影掠飞而至,手中剑唰出数道剑光,右脚将黑衣人踢飞数丈。
“总算追上你们了!”
谢奕一袭深蓝色长衫,雨中策马的他眉眼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细雨湿衣襟,垂在身后的黑发随马蹄甩出一连串的水珠。
谢奕回京的第二日,也就是林述晚离开京都的第一日,皇帝就下了封令,址昭战事已了,各地兵马都将撤回守地,叶宁去世后衢州兵马无人整顿,谢奕揽下了这一职务,暂代衢州都指挥使,去整顿衢州兵马。苏州与衢州相隔一州郡,一路向南,跨过青州,就是衢州边界。
而成王也得到一则消息,林怡羡买通了数名杀手,将在苏州路上截杀林述晚,谢奕受成王之命,赶了五天的路,总算赶上了林述晚一行人的马车队。
谢奕长剑甩出无数雨珠,击得黑衣人连连后退,眼见场面形势倒转,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谢奕,与同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撤退。
“此处地势险峻,莫追!速速离开此地要紧!”谢奕喊住了遥风。
林述晚取出药交给受伤的车夫,休整片刻后,众人齐力将山石推到了路旁,坐上马车离开了此地。
一个探亲的女子死在荒郊野岭是多好的机会,林怡羡能干出这种事她一点也不觉得稀奇,林怡羡从来不是一个会吃亏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人,正巧,她也不是!
这笔账等她回京一定如数奉还!
马蹄亟亟,在细雨停歇后,驶入苏州城门。
苏州城门来往商客络绎不绝,雨后艳阳,为苏州水乡平添了几分温婉灵动。
刘家早有人在城门等候,刘家车队一入城就有人上前来迎接。
这还是林述晚自七岁去京都后第一次来苏州。
刘家原只是一家药铺代代相传,在她外公刘厚寅手里发扬光大,经过父子两代的摸爬滚打,在苏州也算得是数一数二的商户,刘府坐落苏州城东,白手起家的刘家平日十分低调,祖宅比起城东富丽堂皇占地数顷的宅子相比只算得末流。
林述晚一行人在大门下了马车,车夫驱车将马车赶往后门。
大舅舅刘长晋夫妻、二舅舅刘宏昌夫妻都携子女在门后等候,见到外男谢奕,一众人打量起谢奕,见他相貌堂堂身姿挺拔英气斐然,众人神色都带了几分郑重不敢轻视。
听到林述晚介绍起谢奕的身份,一众人更忙敬重行礼,将京都来的一行人欢欢喜喜地迎进宅子。
刘家祖宅已经建成三十载,隔数年翻新一次,古朴陈旧中也可见能工巧匠的精雕细琢,左右各一的石狮威严抖擞,青石与鹅卵石一路铺到前院,绕过假山石造景,可见前院宽阔的正堂。
刘纾在京都住了小半年,思家心切,进门就拉着母亲的手撒娇,惹得一众人都调笑打趣起了她。
“纾妹妹去了京都半年,叫我们好生记挂,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舍不得我们这些姐妹,一回来招呼也不打,莫不是开了眼界,心坎儿插上翅膀飞了?”
“你个贫嘴的丫头,等会叫你好看,晚表姐初来乍到,你们来认识一下!”
刘纾说着就与林述晚介绍起了家中人员。
刘家三兄弟,最小的刘成致还未成家,二舅舅只有一子一女倒也简单,大舅舅有三嫡子二嫡女二庶女,还有外公刘厚寅兄弟的独子早亡留下一双子女也在刘府居住。
大多数人对林述晚都表露了善意,只有大舅母介绍起次女刘茵曲的时候,曲表妹有几分气性。
“林家的人祸害得我们也够久了!林明洪还没走,怎么又来了一个!”
大舅母拧了一把女儿,暗使了个眼神示意她闭嘴。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没受过林明洪的欺辱吗?仗着有个当官的爹胡作非为!居然还有人眼瞎了往上巴结!”刘茵曲说着眼神瞟了一眼兄弟姐妹,她虽未点名,但人群中有几人闻言面色一红,看向刘茵曲的目光也带了些气恼。
“真是亲近我们刘家,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探亲?怕不是见着我们刘家现在有了靠山,想要分一点好处吧!”
“一家子趴在我们刘家身上吸血,年年给你们送了多少钱财,去年水患,你们林家居然连一句话也不愿帮我们家递给汪知府求情,真是白眼狼!”
“怕不是京都没脸面呆下去了,来我们刘家避风头的吧!”
刘茵曲正说得尽兴,刘长晋从后一掌打在她后脑勺。
“今天晚晚第一次来!你就给我作天作地!给我回屋去!”
刘茵曲气愤地摸了摸后脑勺,咬牙赤红了眼:“我说的有错吗?那林明洪不是让父亲你帮他找女人,找了十多二十个还不够,居然还想打我们刘家姑娘的主意!”
“你住口!这是林明洪的事,与晚晚有何干系,她在京都的处境你们没听你们祖父说起过吗!”
刘茵曲面色羞愤,泪眼汪汪地在面色铁青的父亲与林述晚身上打转,气愤地推开了上前劝说的母亲跑去了后堂。
刘纾嗤笑,对刘茵曲发难与离场习以为常。
刘绪面露不豫:“她向来是这样的脾气,晚表妹莫与她计较!”
大舅母讪讪拉起林述晚的手,笑容牵强:“晚晚,是舅母疏于管教,晚些我带她来向你赔罪!”
林家在刘家予取予求这么多年,林述晚料到到刘家就会有这一幕,有人发泄出来倒还让她心里好受些。
她走到正堂正中,双手交叠举眉齐平,恭敬地朝着众人躬身行礼。
“曲表妹说得不错,是林家有愧于刘家,我在这向两位舅舅舅母,各位表兄弟姐妹赔罪!”
余下年轻的男女大眼看小眼,神色各异,刘长晋忙扶起了她。
寄住在刘府的堂妹刘馨莲甜甜笑了笑,跳过林述晚与刘纾问道:“纾姐姐可有给我捎回来点风物特产?去的时候可是答应得好好的!”
刘纾面上挂着笑,嘴里的话却故作气恼:“去去去,你个馋货!哪回落下了你!满满一马车都是给你们带的东西,快跟我去后院瞧瞧,去晚了可别怪我!”
年轻人们一阵哄笑,刘纾引路,一众年轻男女你追我赶,跟着刘纾去了后院。
闹哄哄的气氛终于安静下来,刘绪问道:“父亲,家中可好?”
“都好,一切都好!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贼人!还好都平安回来了!”刘长晋说话时眼睛瞟过林述晚,落在谢奕身上。“你先带晚晚去见你祖父!”
刘绪点头应好,与林述晚招了招手,林述晚起身,行礼别了刘家人,紧跟着刘绪去往外公的住院。
林述晚一走,正堂就只剩下了谢奕与一众刘家人。
谢奕大将军的身份摆在那里,刘长晋不敢慢待,吩咐了下人去收拾了东厢房,谢奕与众人寒暄一会儿,也辞别去了刘家安排的住处安顿。
刘厚寅年纪六十出头,苏州风水养人,看着依旧与五十出头的人没甚区别,一头黑白交杂的发,下巴蓄了一指长的胡须,圆圆的脸挂着亲切的笑,大腹便便的身躯有些胖。
对于这个只存在记忆中的外公,林述晚是有几分陌生的,好在刘厚寅是个健谈亲和的人,句句关切问候,时时抖几句笑谈,没一会儿就让林述晚有了归家的亲切感。
林述晚让小荷遥风取来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如果没有林程坤出朝做官,林述晚应该也会生在苏州长在苏州,虽然有刘茵曲那段不愉快的插曲,刘府其他人展露的善意她是能感受到的,这里与林府与众不同的亲切和睦才真正像是一个家。
“几日舟车劳顿,好好休息一日,明天我带你去看你想看的东西!”
刘厚寅伸伸腰,又与刘绪说道:“这几日带你晚表妹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咱们刘家没有林家那么多规矩,晚晚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拘束!”
林述晚道了句好,跟随刘绪一同去往自己的住处。
东厢房两头有两个独立院子,每个院子有五六间屋子,林述晚住了东头的院子,谢奕住在了西头的院子。
“晚表妹,对不起!非但没能护住你!反让你为我涉险!”刘绪还记着雨中的险境,那一刻是林述晚反应快推开了他。
“绪表哥,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遭遇此事,是我要说这声对不起!”
“你那个二妹,当真如此跋扈狠绝?要不你就呆在苏州别回去了!”
“刘家在苏州数十年,不也被处处打压,我不想再躲了!”
“好!不说这些了,等你收拾妥当歇一歇,我带你去见一见家里的表兄弟姐妹!”刘绪憨厚的笑道:“你可别被刚才那群皮猴吓到了,她们知道你要来可高兴了呢!”
“嗯,知道了,绪表哥!谢将军不拘一格为人和善,表哥当做寻常客人就好。谢将军在刘家暂住,对刘家有利无害!”
刘绪连连点头,是是是,有这员大将在刘家暂住,何止是对刘家有利,苏州兵务也属衢州管辖,按官级来说,谢奕还是苏州知府汪知府的上司,这对刘家来说可是大好的机会!
去年上半年水患,只因刘家上头没人,汪知府就将洪水疏通倾泻引到了刘家田地,刘家赖以生存的草药田地被淹,每年一收的草药倒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些种植了数年之久甚至有十多年之久的珍稀名贵草药,这可是刘家七成的家底与产业。
要不是后来刘成致与刘绪在海上跑了半年填补了一些亏空,今年的刘家哪里还会有现在的平静安宁。
“林明洪住在他叔婶家中,与刘府只隔了两条街,晚表妹若是要去拜访我可以为晚表妹引路!若是万一林明洪为难你,也好多分照拂!”
“不去了!”林家叔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可不想送上门去听他们的教诲敲打。
刘绪知道她与林家的龃龉,不再多说,失措地站在院门口也不说走也不入内。
“绪表哥还有什么事?”
“啊?没事没事!就是想看看晚表妹还缺什么……”
“两位舅母安排得妥帖周到齐全。”
“苏州夜间没有宵禁,晚表妹……可有空?”刘绪习惯性的挠了挠头,一张脸憋的微红:“我……我带晚表妹出去走走……”
林述晚笑应道:“好呀!”
刘绪微红的脸霎然一喜:“那就这么说好了!”
刘绪边走边回头傻笑,林述晚目送着他走到转角不见了人才进屋,这位绪表哥别的都好,就是人太憨实了些。
下午又有了几波表姐妹上门送来了见面礼,林述晚一直招待接应忙到晚食,刘家没有分家,但各院都有小灶,平日吃饭都是各院分开的,今天因为林述晚的到来,刘厚寅叫了兴发酒楼的席面,大房二房还有寄宿在刘家的堂兄堂妹都齐聚一堂,为林述晚与谢奕接风洗尘。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二舅母拿出来梅子酒,说是自己亲手酿的,总共就得了两坛子,等闲不取出来宴客,林述晚没得法子只得也喝了几杯。
谢奕倒是滴酒不沾,几位男丁敬了一轮,他都是以茶代酒,诸人倒也不强求。
谢奕坐得端正,与刘府长辈交谈的时候恭谦有礼,丝毫没有高官的架子,使得刘府长辈都满心眼欢喜,也有心思七巧玲珑的表姐妹含羞带怯,眼光一直在谢奕身上流转,痴盼谢奕另眼一顾。
吃到一半,闻讯的汪知府就率着知府衙门的师爷通判还有若干府卫及两女子来拜见谢奕。
往日只有汪知府召见,哪曾有过汪知府登门,刘厚寅忙起身恭迎,连道:“汪大人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汪知府倨傲的抬抬手,越过刘家人,径自走到谢弈面前拜见。
这番做派,显然平日是作威作福惯了,谢弈喜怒不显于色,让汪知府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