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后敲了敲林述晚的肩膀，她回过头，见到了一双狡黠明亮的眼眸。
一身玄色绸缎长衫，长衫下用金丝线绣着翠竹，腰间系一条玉牌锦绣竹纹腰带，玉骨折扇轻摇，摇扇的手衣袖垂至手腕，腕间系着黑色缎带，黑发用一根玉簪半束，脸上带着独一无二的鎏金面具。
是成王。
他怎么会来了苏州？
林述晚颔首行礼，人声喧闹，刘绪也回过了头，一见那副代表着独一无二身份的面具，他连忙躬身行礼。
甫一躬身，身侧湖蓝色衣衫的身影已经被拉离人群。
成王拉着林述晚一跃而起，上了屋顶。
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淡淡药香，苦涩中带着点点芳香。
一阵脚步飞掠，两人来到了一处四层酒楼屋顶。
放眼望去，这是附近最高的屋子，离喧嚣繁华最远，离烟花很近。
烟花在头顶炸开，连衣衫也会沾染上烟花的嫣红淡绿。
成王到底是怎么回事？林述晚有些怕，正常的成王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眼前的极有可能是发疯的成王，是成王的另一个人格。
成王现在能控制住自己的凶残暴戾了？林述晚盯着他的眼，乌黑黑的眼珠倒映着烟花五色，分外明亮清澈，丝毫没有上次的嗜血暴戾。
“不知王爷有何事？”她率先发问。
成王拢上折扇，双手环胸，一屁股坐在屋顶的屋脊上头。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可以是可以，但这不远千里从京都跑到苏州，神经病啊！
“如此盛景，莫要说些无用的客套屁话，过来坐！”
她瞥了瞥屋檐，四层高楼，还是小命要紧，她走过去坐下。
凉风习习，成王选的这个位置确实极佳，一眼看望尽苏州繁茂风情。
“你那个绪表哥，可有些殷勤得过头了！”
她循着成王的折扇看去，绪表哥正在四处寻她，遥风将绪表哥拉到一处不知说了些什么后，绪表哥跟着遥风垂头丧气地走了。
表哥表妹素来多风流佳话，仗着一层亲戚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成王觉得厌烦，连多看一眼也不愿。
林述晚心想这成王变了个人，怎么连说话都夹枪带棒的，管得也太宽了吧！“绪表哥稳重憨厚，是念我在苏州无亲无故，带我见识一下苏州景色！”
“无亲无故？”成王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吟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谢奕不是与你一道来了苏州？”
林述晚想往后退，但久年历经风雨的屋脊瓦片许多已经松动，她方一退，就被脱落掉下的瓦片吓得定住了身形。
“王爷消息灵通！”她悻悻笑道。
成王含笑眼眸一冷，嘴角紧绷敛起寒意，她身体朝着另一边倾斜，黑发已经斜垂到了屋脊，他又近了些，不悦道：“你怕我？”
成王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不会又是要暴走的节奏吧？林述晚退无可退，生怕成王会突然暴走掐断自己的脖子，毕竟这可是个喜怒无常的不定时炸弹。
她干脆坐直了身子，用行动证明，板正声音回道：“没有！屋脊危险，我怕掉下去！”
“早说！”成王嘴角一松，又爬上笑意。
他勾手一揽，直接将她揽入怀中，鼻息贴着他的衣衫，她嗅到更浓重苦涩的药味。
她作势要挣脱，成王反而双手环成圈，让她无处可躲。
“别动！掉下去我可管不了你！”
她不敢动，真的不敢动，她都能想象成王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肯定是笑里藏刀，白里透黑，万一成王暴走把她推下去，那她至少半个月也别想下床了。
这个成王到底哪根筋不对劲，跑来苏州耍脾气？
“这样就很好！京都那场烟花，我曾错过，甚为遗憾！”
头顶幽幽凉凉的声音徐徐吐出。
那时成王住在城外，确实是看不到烟花的，这能怪谁？还不是你自己脑子有包住到那样偏僻冷寂的地方去。
成王一直住在深山寺庙，想必也是没见过烟花的吧，难怪会对错过一场烟花这么遗憾。这么想想，成王倒是有些可怜。
也罢，左右走不了，就一起看了这场烟花再想办法吧。
“麻烦王爷放手！我现在能坐稳了！”
成王低头，嗅到了一股子酒味，“你喝酒了？”
“在这等我！”说罢，成王松手起身，跃下屋顶，没片刻就带着一只长颈酒壶两只酒盏跳了上来。
他是故意的吧？仗着有功夫飞上跃下，而自己这只弱鸡除了画地为牢什么也做不了！！！
“没酒岂不辜负了此间良辰美景？”
只要你不抱人，啥都好说！林述晚心想。
“这一杯，敬故人！”
满斟的酒倒映着弦月，盈盈一水间，可望不可及。
酒香浓郁，是衢州出了名的烈酒，林述晚心中一沉，脑海里思绪翻涌，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万籁寂静的雪夜，叶慎醉酒踏雪而来，那股酒味与现在一模一样，可衢州酒年年岁岁新酿，故人却已经不知在何方。
她仰头满饮，被呛得剧烈咳嗽，眼角都咳出了泪花，她不善饮酒。
成王笑了笑，狡黠地一口饮尽：“不会饮酒的人，要慢饮！”
“这一杯，敬来日！”
成王举杯，遥敬明月烟花。
来日……林述晚抬起了头，眼前烟花璀璨绽放，明月不动荏苒，俯视脚下熙熙攘攘，没有边关战火，没有林府后宅的压抑逼厌，这些，都是她求而不得的来日。
她仰头满饮，缓缓将呛口的烈酒咽下，感受到烈酒一路从喉咙滑到腹部，烧得她满脸通红。
“这一杯，敬你我！”
成王先仰头饮尽，他微微一笑，沾着酒水的嘴唇水润泛光。
人人皆知，成王活不过二十五，而今他已有二十四。
人人皆知，她是林府弃女，百无一用。
两个坎坷的人，当得了此杯酒。
她凝了凝神，一口饮尽。
“这一杯，敬此间明月烟火！”
四杯酒下肚，她有些晕晕乎乎，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成王噗嗤一笑，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早已忘记自己不胜酒力，或者说，她已经醉了。
林述晚感觉五脏烧起了一团火，火势所到之处，肢骸为之灼烧为之焕然，整个人好似慢慢飘向云端，又慢慢沉寂下坠。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一个踉跄走到了屋檐边沿，她目光呆滞地望着焰火，突然勾起一抹笑容向焰火伸手，脚下一步踏出，她跌下了屋顶。
成王抛开了酒壶，脚尖借力一蹬跃下屋顶伸手一捞，将坠下屋顶的她捞进了怀里。
酒壶碎裂，酒水沿着屋檐瓦片流下。
两人如夜间翩跹的蝶，在万声齐喧中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