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刮过,他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落至二层楼时,他旋身用脚踩梁柱借力,向天而起,将人从沉沦中带离。
“有人跳楼了!”酒楼中有人发现了掉落的人,探头出去看,楼下繁闹依旧,哪里有血溅大街的惨剧。
恍惚沉沦间,她感觉好像有个人从天而降捞了她一把,带着她慢慢再飘向云端。云端阳光温暖,甚至有几分炙热,天地刮着温热的风,湿热痒痒的,带着几分苦涩的药香味。
成王带着她一路在屋顶飞跃,烟花在耳边炸响,明月在天边高悬,一身玄色怀里湖蓝色的身影,像是被风卷飞到空中的兰花,脆弱得随时会挣脱天地飞天而去。
走至刘府大宅,成王跃入宅内。
穿过紫藤花架搭建的长长的廊道,来到一片漆黑的甬道。
萤火虫扑闪着翅膀散发出点点流萤光,林述晚睁开了迷醉的眼,笑着扑了一只,荧光照亮了鎏金面具,她不喜欢,她很好奇,她俏皮地笑了笑,搭在脖颈间的手向黑发而去,用手勾开了成王黑发内的带子。
带子解开,面具甫然滑落。
成王眼眸一紧,一挥手,捏碎了萤火。
甬道霎时陷入无边的黑暗。
面具掉落地面,发出脆响。
黑暗笼罩之下,人的感知无数倍放大,她感觉自己头更昏沉,连头顶的呼吸都有了细微的声音。她抬头想去看从未见过的神秘面容,但甬道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成王搂紧了怀里人,将头埋到了她的发间,一只萤火虫扑闪飞过,他伸手一握,将微弱光芒拢于黑暗。
怀里人笑得身躯乱颤,他低下头,借着几分酒意,寻到了她柔软的嘴唇。
就醉一回吧!
夜,在月色中沉寂。
—————————————————————————————————————
暮光爬上天边,朝阳现出云端。
林述晚拍了拍胀痛的头,唤了声小荷。
小荷走了进来,边走边念叨:“小姐,你醒了!昨夜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碰到了成王,喝醉了酒,怎么回来的她一概记不起来了。
“是遥风把你带回来,幸好有遥风,不然昨夜怕刘府的人都要打灯笼去找你了!”
来苏州第一天的喝醉酒,这可实在不像是她家小姐会做的事,小荷不满的道:“遥风你是怎么跟着小姐的,也不知道管一管!”
遥风低头,不敢顶风回嘴。
昨夜成王找到了她,让她去找小姐,而后她把刘绪叫回刘府,又在后院遇到成王与喝醉的小姐把小姐带了回来。
“给我煮碗醒酒汤来!”今日还有大事,不能耽误了。
“昨夜谢将军来找过小姐,见小姐睡下了又回去了!”
“嗯!”林述晚点点头,昨夜也不知道谢奕最后是如何摆平汪知府的。
刘府下人端来了早食,给两个院子各送了一份,林述晚喝了醒酒汤,又喝了碗米粥,然后去到隔壁的院子去找谢奕。
谢奕大早就起来练武,随行去衢州的兵马还有三日才能抵达苏州,这三日他都是清闲的。
林述晚倚着院门,与谢奕打了招呼。
酒气已经借熏香遮掩掉了,她背对朝阳与院外青翠,笑得格外温柔亲和,一如在术同医馆二楼一般。
“李温安之事……”谢奕顿住了,观察着她的神色。他追上来其实是有话要说,李温安的事他进京就已经知道了,为此他去见了一面皇后。
昨夜,他也见到了成王,成王会不远千里来苏州,除了林述晚,应该也是因为他。
皇后要他加入岐王一派换皇后撤回懿旨,成王耳目灵通,皇后与他的谈话怎会不知,他现在与成王结盟,成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理朝政的成王,他岂会放任自己转投岐王一派的事情发生。
他今日,得去找成王一叙。
这些事他不希望她知道。
“李温安的事我能解决!”
这件事,她也不希望谢奕插手,谢奕拼了命才从边关回来,所谓的救命之恩早就还清了!若再因为她卷入纷争,这份恩情她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谢奕点点头,等明日,等他见了成王,或许就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巳时,刘厚寅派人来找林述晚,邀她一同去苏州城外。
她只带了小荷,将遥风留在刘府。
马车一路离开了苏州城门,从官道转入小径,马车缓行至一处乡间小径,来到一处山脚下。
山脚下依山建起屋舍村落,炊烟渺渺,鸡鸣犬吠,远远看去没有不同寻常处。
进了村落,就有人将两人迎了进去,跟随村民一路前行上山,至半山腰,穿过一处深邃山洞,山洞连接一处巨大地坑,地坑依附石岩峭壁建起房屋,有一群武士正在此操练。
“我暗中募集,精心挑选,找来这八百名武士,由你武大叔负责管辖训练已有一月的时间,等到今年下旬,人数会翻上一倍,届时我调派一批人手到京都,由你和成致调用!”
“你举荐来的袁青木是个可造之材,吃苦耐劳,堪当大用!”
要募集可靠的人十分不易,宁缺毋滥是刘府的准则,这处地方也选得极好,以后万一刘府阖府有难,这里也能成为刘家避难之地。
“外公做事从来无疏漏,有了这些人,将来刘家也多一条退路!”
“听成致说,你与信王有些交情,但我深觉信王受制于刘相太过,现在岐王又崭露头角,时局多变,晚晚你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的!”
“谢奕谢将军,倒是年少有为,有担当,昨夜他对刘家也多有照拂。”
“谢将军对我有大恩!他在衢州整顿兵务这段时间,汪知府若有为难可以找他相助。”汪知府是陈家的人,日后定还会对刘家发难,一个地方知府谢奕处理起来还是简单的。
“嗯!听绪儿说,京都那位成王也来了苏州?”
“成王此人喜怒无常性情不定,不宜与之相谋。”
刘厚寅了然,熄灭了心底的小心思,成王的事迹他早有听闻,一个短命的亲王,是不能与之走得太近。刘家已经选择了信王,也只能一条道路走到黑了。这位成王也只能敬而远之了。
“外公,这是我这两年的积蓄,托付给外公招募操练武士,也算我一份心意!”林述晚取出早准备好的票号存据。
刘厚寅再三推辞,林述晚还是坚持将存据塞给外公。
出了地坑,两人原路返回苏州城。
遥风带路,谢奕找到了成王,成王住在苏家旁的一处二进院子,离刘府也就隔了一条胡同。
成王寝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两名眼生的暗卫守在内屋门口。
此刻他正泡在药浴桶中,及至肩头的药水冲鼻苦涩,甚至浓重得些苦臭,浮在水面的药材除了草药根茎,还有蜈蚣僵蚕蝎子等毒虫。
成王紧捏着鼻子,眼中尽是焦躁与厌恶。
谢奕耐心地等了许久,听到屋内一阵哗啦水声,接着没一会儿成王走了出来。
只一眼,谢奕就怔住了,这不是他印象中的成王,成王虽性情不定,但从未有过这种暴戾的眼神凶煞的神色。
成王嗅了嗅沾染了药味的衣袖,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他一指浴桶,两名暗卫心领神会,忙将散发着药味的浴桶抬了出去。
熏香缭绕,很快将药味冲淡掩盖。
成王这才满意地坐下,这片刻的功夫,他脸上的凶煞已消,仿佛从未出现。
谢奕按耐下狐疑的目光。
“我以为谢奕是个重诺守信的君子,没想到是个转头就出卖朋友的小人!这世上从来没有能够背叛我的人,谢将军可想清楚了?”
谢奕迎上了成王的目光,“谢奕是为助友人脱险,来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王爷的赏识信任!”
“连四年前的重伤真相,你也要放弃追查?”成王说出的话已有威胁之意,两人之所以能结成同盟,一方面是谢奕回京后不得不面临的站队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成王查到谢奕四年前的瘫痪重伤另有真相!成王用暗卫之力帮谢奕查处通敌的幕后人,谢奕投效成王。
“谢奕穷极一生,也会查出真相!”
“谢将军是把我想得太善良了,若你转投歧王,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知道真相!”有暗卫在手,成王永远能先谢奕一步找到幕后蛛丝马迹,成王言下之意,是他宁愿毁去这些真相,也不会让谢奕如愿。
“那便是谢奕命该如此!”
“谢将军一怒为红颜,真叫本王失望!”成王狭促笑着,漫不经心的话里满是威胁与冷厉:“那我更不能让谢将军如愿了!谢奕,你只适合做沙场上拼生死的武夫,不适合京都朝堂上的暗刀唇剑!”
“叶宁曾言你是他最器重的下属,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你两次打退址昭从沙场捡回来的命,不应该折在京都!”
谢奕垂眸,想到故去的宁国公,放置在膝头的手不禁抓紧。襄城宁国公头撞坚石的决绝与绝望,他亦感同身受。
“谢奕,你还有机会!”
屋外九曲流觞的假山飞泉唰唰飞泻而下,在一道道人为雕刻的石阶上砸出白色水花,水雾散入空中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存在过。
人都道水滴石穿,可这需要的是上百年千年的功夫,人活百年,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击穿厚石。
走出院子,谢奕耳边还回响着成王的威胁与劝谏,成王不是好相与的,他若背弃,成王就会堵死他的前路与后路,让他进退不得困死胡同。
京都的人心算计,寒过边关的风霜雪雨!
“刘厚寅呢?让他出来见我!”
刘府前堂,一锦衣公子踢翻了太师椅,堂中椅子高脚茶几倒了一地,连门口的青松与文竹盆栽都没逃过一脚。
堂外的空地诚惶诚恐的低头站着数十位刘府奴仆,刘府管家颤颤惊惊陪着笑脸,也不敢上前去阻止这个霸王。
“昨日就说要送到林府的银子,到现在一个铜板也没见到!怎么的了?是跟了信王翅膀硬了,以为就能在苏州横着走了?”
锦衣公子又是一脚踢在正堂的红木八仙桌案上,桌案上的茶盏与糕点摇了几摇,散落了一桌。
今日刘府几位当家的都不在,管家已经派人去叫后院的大夫人、二夫人了。
每月刘府都会送一笔银子到林府供林明洪花用,昨日因为接待京都来的表小姐忘了这事,才不过一日林府的人就闹上了门,无非就是看准了刘家好拿捏。
管家低着头,心里泛起了嘀咕,京都来的表小姐是温温柔柔说话都带着笑意的人,林府那位倒是霸王脾气,每次都闹得人仰马翻,偏偏刘府还不得不当祖宗的忍让着,连带着苏州林家那个小门户尾巴都翘了起来,这样憋屈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信王那样金贵的皇亲贵胄,你去找找看,看信王会不会搭理你们这样不入流的商户,汪知府都知道每季往陈家孝敬,让你们给点钱搭着我们林家的门路,是抬举你们!”
今天来刘府要钱的,正是林程坤叔叔林田的亲孙林弘深,苏州林家受林程坤的恩惠,从苏州郊远的小村落移居到苏州城内,林田之子林锐意又借助着汪知府的势力在衙门当任州判一职,日子过得也算小富安康。
自打林明洪来后,每月拿走刘府大把的银子,本就文不成武不就的林弘深跟着林明洪开了眼界,跟着林明洪在苏州混得风生水起,人也跟着霸王纨绔起来,每每林明洪要找刘府的不痛快,他就代为行事从中捞一些油水。
刘大夫人从后堂来,见着林弘深的跋扈,忙堆上了满脸笑意。
林弘深提衣摆转身落座,外客坐上了上首主人座。
“林小公子!劳林小公子受累!昨日实在是因家事耽误了,一千两银票早已经备好,本来是要等晚间我家老爷亲自送过去赔罪的!”
说话间刘茵曲会友回府,眼尖的林弘深看见便喊了起来:“小曲姑娘,明洪要见你,特地嘱咐我带你过去!”
这话说得轻浮,刘大夫人正了正脸色,笑意不减;“我家老爷已经在为两位公子物色美人了!过两日就送到贵府!曲儿!还不快进去!”
刘茵曲避林弘深如蛇蝎,恨不得脚底插翅膀赶快离开。
但她刚一动,林弘深就几步上前拦住了她。
“钱也要!人也要!小曲姑娘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哥俩?小曲姑娘莫要挑战我的耐心!”
“林弘深!”刘茵曲恨得咬牙切齿。
林大夫人不敢硬碰硬,给管家使了个眼神,让他去找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