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水声哗啦,继而就是长久的沉寂,突然又传出成王几声痛苦的呼声!没一会儿,又一阵水声哗啦,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林述晚眯眼偷望去,成王已经换了一身白色衣衫走了出来。
衣衫金丝纹边,夹杂着细细的银色丝线,人一走动,踞摆闪光粼粼,手腕上依旧缠绕着黑色布带,许是被水打湿,透着一团湿痕。半束的发全数半湿垂在身后更加浓黑,鎏金面具上依稀看见水雾氤氲凝结,许是这抹水雾缭绕,他的眼仿佛更清亮了几分,脸色愈发显得苍白剔透。
屋内药味浓郁,护卫打开了所有的门窗,又点燃了熏香,将药味压散了去。
成王低头撩起衣摆落座,烛光摇曳拉扯,面具下的眼眸黑洞透亮。
“过几日,我就要走了!”
回京都?也是,暗卫还有一堆事务等着他回去处理。林述晚心念了句老天保佑,总算要送走这尊大佛了。
“你很怕我?”
两次见面,成王已经说了三次这样的话。
他勾起嘴角,扯出一丝落寞凄凉的笑:“也是,我这样的怪物,谁又能喜欢呢?”
药味散去,林述晚嗅了嗅鼻,捕捉到了一丝血腥味。“王爷你受伤了?”
“小伤,早就习惯了!”成王目光飘向手腕,将手垂入袖中。
“我略通医理,王爷可否让我替你把一把脉搏?”她总觉得成王的病透着古怪,说是体弱之人,可带着她跳了半天屋顶也不大喘气,拳打林弘深脚踢林明洪,说是健壮之人,可面上这苍白之色从未消淡过。
“我送你回刘府!”
本以为又是跳屋顶,没想到成王带她走出了门,这里离刘府也就隔着一条胡同,上百米的距离。
夜已深,远处胡同更夫高呼着小心火烛,胡同小巷四下寂静无人,清冷月光下,这身白衣更加明亮,银色丝线像是给成王身周镀上了一层朦胧梦幻的光芒。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胡同,脚步悠长回响,她吃得有些撑,步子没有成王快,走到半路,成王停了下来,转身站立等候。
“走得慢吞吞,是吃多了要遛食吗?”他双手环胸,纤长的手搭在手肘,手腕上的黑色丝带突兀显眼。
她深呼吸,刚加快了脚步,就蹦出了一个饱嗝。
“王爷府上的厨子手艺绝妙,是吃多了些!”在成王打趣的笑容下,她悻悻笑了笑埋低了头。
复一想出丑也不是第一回了,这般畏畏缩缩实在是显得自己心虚,她抬头梗直了脖子迈步,正要开口,又蹦出一个饱嗝。
“多谢……嗝……王爷……嗝……替刘家……嗝……出面……”
断断续续的话夹杂着连连不绝的饱嗝,成王笑得嘴角都咧成了弯月。
这话说不下去了,她用力握拳垂着胸口,试图一鼓作气把气拍出来,今天她饿得太久吃得太急,才会出了这样的大丑。
成王笑得开怀畅快,边笑边伸手拍上了她的后背,阵阵有力有节奏的拍击下,终于才停住了打嗝。
沐浴过的成王身上俱是药味与淡冽的松柏清香味,她记忆中有一人常用这种熏香,钻入鼻腔,像是清风拂过山间松柏,抖落一地清香,那个曾经林下风幽山涧的人,仿佛就在眼前。
成王的个头高出她一头,月光洒在他头顶,轻一瞥,就能见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四目交接,成王拍背的动作停住了,四周沉寂,仿佛空气都凝滞住了。
她挺了挺腰身,让自己从这个暧昧的姿势脱离,她很清楚,眼前人并不是叶慎。
成王摩挲着温热的指腹,握住了手,像是要将残留的余温留住。
两人相隔不过两步,身后影子团缩在脚下,头顶月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泾渭分明。
“若要谢,留着回京再谢!”成王的话已经带了冷意。
她想起成王几次三番问她的话,似乎成王对她怕他这件事格外在意,她想了想,努力扯出一个甜腻的笑容:“回京后自然也是要谢的!王爷请我吃了一顿饭,我也请王爷吃一顿饭吧!”
成王幽深黑亮的眼定定看着她,像是猎人紧锁猎物,要在她的笑容里找出伪装的痕迹。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做的饭我都会吃的!”
在刘府成王也只喝了些酒,筷子拿起就摔了,一口都没吃。从成王那个做饭手艺绝妙的厨子来看,成王对口腹之欲的要求定然极高,挑剔得很。
“苏州最好的酒楼?”
成王冷嗤声袖手。
真是难伺候,她在苏州人生地不熟,可不知道哪里有好厨子。
她冥思苦想着,“待我明日去打听打听,定为王爷找一个苏州第一的好大厨!”
成王目光一紧,代表着他的耐心即将消失。
“不用那么麻烦!就你了!”
林述晚整个人傻了,不行不行,她做饭也就勉强凑合饱腹,成王这么挑剔的人,她可不想准备后事!
她心底想着,头要成了拨浪鼓状:“招待王爷这么金贵的人,哪能这么敷衍了事!不成不成!王爷大恩,一定是要隆重盛宴款待的!”
成王嘴角抽了抽,已经在她的话里找到了她伪装的痕迹,什么请客,什么款待,都只是她溜之大吉的筏子!
她就是那只滑不溜秋的泥鳅,姿态放得极低,一眨眼就会钻进泥里消失不见。
他偏不要遂她的愿。
“明日,寅时,来我的住处,自有人教你!”
林述晚心里发怵,寅时?天都没大亮!
“你自己来还是我抓你来!自己选一个!”
这是一顿饭的事吗?不是!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她也不想被不走寻常路的成王抓着再跳一会屋顶!
成王耐心告罄,抖袖迈步前行,林述晚扶额,沮丧地跟了上去。
成王送到后门就折返回去,回到院子的时候,隔壁谢奕的屋子还亮着灯。
一夜她都不敢睡沉,半夜爬起来看了好几次滴漏,等到寅时,外头天还刚蒙蒙亮,她出了门。
灌木树枝挂着朝露,空中还带着日月更迭的凉意,睡得比驴晚起得比鸡早说的就是她了。
一路畅通进了院子,她偷偷问了护卫,却才知道昨夜大厨就因事回了乡下,明天才会返回!
她顿时头大如斗,直觉今日小命休矣!
内屋成王却还在睡,护卫让她进屋等等,这一等,就等到了朝阳东升。
一早就有人送来了食材,林述晚心想怎么也得挽救一下自己的小命,食材一到就开始着手处理食材,成王确实挑剔,食材用的都是顶好被精心挑选过的,只是这成王似是偏食,食材全是海鲜肉类,没有一道是素食。
她在伙房忙忙碌碌,没留意到成王来到了她背后,她正在将鸡砍成小碎块,准备做一道辣子鸡丁。
“倒是有点模样!先用早食吧!”
林述晚这才想起自己早上还没吃,她胡乱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成王冷看了一眼,忍住了不适终究没开口回了屋。
早食是护卫买回来的,极为丰盛,瘦肉粥、鱼翅羹、桂花豆糕、红枣糯米发糕、油炸菓子、还有若干辣味小菜,林述晚心头更虚,成王是个早食都不将就的人。
忧心忡忡的她没了食欲,只喝了一碗瘦肉粥,成王却食欲奇佳,喝了一碗粥,又指使着林述晚为他盛了一碗。
“王爷,为何府上大厨昨夜回了乡下?”
成王埋头喝粥,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家里有急事!”
她有些后悔出门没有带上小荷了!
“不用担心!若实在处理不过来,你开个口,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林述晚忙双手合十,“求求!求求了!”
“你真心相求!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打个下手!”
什么?不是护卫帮她?林述晚思绪转了又转,很快找到了对自己有利的地方,成王自己参与,万一饭菜难吃,她也有个推脱的借口,成王总不至于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吧!
这般想,她也就释怀了,吃完早食,成王跟着她来到伙房,成王也不含糊,自己拿起菜刀帮她砍鸡,刀刀稳准,砍得案板与灶台砰砰作响。
林述晚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口唾沫。
做饭她是个半吊子,成王就更是十成十的新手,她挽袖炒菜之际,成王就在她身边时不时探头观看。
她狂撒了一把辣椒,才想起问:“你吃辣吗?”
“主子最怕吃辣!”烧火的护卫抬头回道。
这……林述晚握锅铲的手都抖了三抖。
成王给了护卫一个眼风,护卫噤声低下头。
“无妨,人都有好奇心!”
啊喂!她对后事可没有好奇心!
忙碌一上午,总算是像模样地做出了六个硬菜,六个菜都是辣椒致死量。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赶快吃了赶快爆发,早点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你和我一起吃!”
护卫闻声就准备好了碗筷,林述晚悻悻坐下,用眼睛余光观察着成王。
成王夹菜左挑右选,才在辣椒堆里夹起了鸡丁,左看右看,简直像把她的脖子捏在手里,在思考左边砍一刀好还是右一刀好。
她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成王叫鸡丁放到她碗里,又去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草草咀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
很快他苍白的脸就爬上了扉红,林述晚心里凉透了,已经做好了处理后事的准备。
意外的是,成王慢悠悠让护卫倒了茶水,一边就着饭喝着水,艰难又平静的吃完了这碗饭。
“怎么不吃?”
她真的一口都吃不下。
“王爷觉得这饭菜可还满意?”
成王扫了一眼桌上的满盘的青红辣椒,沉默了片刻,勉为其难的开了口:“甚好!”
这脸色明明明晃晃的写着嫌弃啊!成王今天又抽的哪门子的邪风?
“你的谢礼我收下了!记得日后回京,还有一份谢礼!”
林述晚点头如捣蒜,下次她可再不敢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现在能安心吃了?”
林述晚给了他一个笑脸,欣喜的捧起饭碗,忙了一上午早上那小碗粥早就消化了,又被成王吓得一惊一乍,现下忧心的事化解了,奉令吃饭她也得吃!
她就这半吊子功夫,这顿饭已经算是她超常发挥,但离成王的日常饮食水平差得极远,不过这也是她辛辛苦苦尽心尽力做的,连吃了两碗她才搁筷。
成王的茶水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她倒觉得奇怪,上次在成王这吃饭饭桌上辣口味的菜也占了一半,难道是成王故意照顾她的胃口吩咐的?
不知是不是成王水喝的太多,脑子都进水了,饭后他突然提起了叶慎。
“你以前可不怕叶慎!”
她敏锐地嗅到了这话话里藏话,成王这是不满自己对他的惧怕,拿她与叶慎亲近来敲打她。
“叶慎数次救我,又是我表哥!”
成王以手撑桌,上身欺近了她。“我亦数次救你!”
“王爷大恩我感激涕零,但王爷金尊玉贵,王爷也只我的处境,实在无以为报,有心为王爷诊治又技艺不精!”
“无以为报?”成王又近了些。
哪有强势要求人报恩的,林述晚欲哭无泪。“不如王爷看看,我有什么事是能为王爷效劳的!莫不敢从!”
反正她几斤几两成王一清二楚,与其盲猜还不如让成王自己提出来!
“真的?”成王露出笑容,震袖抬手,突然地在她头顶拔下几根黑发,复还是觉得不满意,又拔下了她挽发的玉簪。
玉簪离发,青丝滑落垂肩。
药香盈鼻,林述晚触电般避到一旁,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起手拔头发了!
成王呵呵一笑,将黑发与玉簪握在手中,退身落座。
“记得你自己说的话!以此为据!”
黑发玉簪被成王装入锦囊。
原来是怕自己说话不算话,林述晚定了定心神,不作应答。
成王起身进了内屋,很快拿着一柄青玉簪走了出来。
“算作赔你的簪子!”
他将青玉簪递到她面前,林述晚认出这是成王用过的簪子。
比之她那只在路边摊随便买的金贵了不止千倍万倍。
“不接,是要我替你挽发?”
不敢不敢,林述晚狗腿的将青玉簪接过,讨好地道:“多谢王爷赏赐!我定如珍如宝保存好!”
“本王的东西你要拿回去藏灰?”
林述晚现在千不怕万不怕,就怕成王突然莫名其妙的冷声质问。亲王赏赐,又是他亲用的东西,不保存起来难道自己还能拿去卖了?
成王冷嗤声道:“不可理喻!”
这是成王耐心全无的危险信号,林述晚已经领教了多回。
“你这样披头散发的出去,有辱本王清誉,把头发挽起来!像什么样子!”
????成王倒打一耙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她自叹不如。
“磨磨唧唧,是要我亲自动手?”成王说着就要动手。
林述晚两三下将发拧成麻花,挽上头顶,用青玉簪束好。“不劳王爷费心,我挽好了!”
成王左看右瞧,林述晚肤白胜雪,这头秀发黑亮顺滑,与这剔透精致的青玉簪甚为般配,总算不辱没了这只青玉簪。
“回京时,我要见到这只青玉簪在你头上,不然……”
成王眷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青玉簪上,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