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青山之间,蜿蜒着一条宽阔平坦的官道,无数蛇虫从四面八方而来朝着一个方向爬行,似是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在吸引着它们。
临时设立的关卡上士兵盘查严格,连同商队货物都要求卸下盘查,排队等了小半个时辰队伍也只前进了一小段,日头毒辣,行人们焦虑地擦拭着汗水,止不住的抱怨。
“我这车白菜是要运往青州赶明日一早进城卖个好价钱的,现在被这一耽误,明天上午能到青州就算菩萨保佑了!”
“谁不是呢!我还赶着去表姐家吃席,现在倒好了,别说席面吃不到,保不准还得被我那刻薄的表姐骂一顿!着实可气!”
“听说是苏州那边出了劫案,动静大着呢!连京都的人都惊动了!苏州城门查得更严!”
“劫案?莫不是又有胆子肥地讹上了那些富户?”
“……”
“……”
身后人群议论纷纷,两人很快到了木栏路障前。
看到两张林述晚两人怪异可怖的脸,士兵匆匆别开了目光查看起户碟,张幕紧紧钳制着林述晚的手腕,板着脸等待放行。
林述晚另一只衣袖里的手已经握住了柳叶刀,软骨散的毒她早已解了,她现在只差时间!
“走吧!”
士兵查验户碟无疑,挥手放行。
“啊!!有蛇!!”
人群响起尖叫声,队伍末尾受到惊吓的行人钻入队伍中段,整齐的队伍一下被搅乱四散。
而蛇虫却并不畏惧行人,一往直前地也钻入队伍,直朝着木栏路障而来。
“走!”张幕拉着她就要赶路。
林述晚屈膝躬身,旋转逃脱后背张幕右手的钳制,瞬息间手中的柳叶刀划过张幕左手,锋利的刀刃破开皮肉,在张幕手背留下一条血痕。
张幕吃痛放手,她终于得到瞬间的自由,就在这一瞬间她拔腿就跑,谢奕就在前方,只要看到她手里这把刀谢奕就一定能够认出她来!
张幕怎么也没想到林述晚已经解开了软骨散,而且身上还有利器,明明在换衣服的时候她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她是如何解了毒?这把匕首又是藏在哪里?
他奋步追着林述晚,绝不能功亏一篑!
士兵忙着维护四散的行人,根本无暇顾及这对兄妹。
张幕追上了林述晚,手掌化刀砍在她脖颈,她张着嘴想要呼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力将手里刀朝着离她最近的士兵丢去。
张幕又补上一掌,让她昏迷过去。
柳叶刀扎中了士兵的手臂,人群惊呼出声,突然有蛇虫挡道又有利刃天降,任谁也能察觉出不妙。
行人一个个往回跑,乌泱泱的队伍顷刻化作鸟散。
那头忧心踱步的谢奕见着这头的慌乱,朝着人群走近,路过昏迷的林述晚,他只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张幕将人背起,快步离去。
“何事惊慌?”
“启禀将军,有奇袭!”
一士兵帮着被扎到的士兵拔下柳叶刀,呈到谢奕面前。
柳叶刀刀身尽是血看不出样式,但谢奕一眼就认出了那细长的刀柄,在术同医馆,他曾看到林述晚数次用这把小刀救人。
他心头升腾起一股慌乱,回头看去,方才那对兄妹已经不知去往何处。
他猛然反应过来,刚才与他擦肩而过的昏迷女子,一脸肿包面目全非,难道就是她?
官道两侧都是山,那人必定是带着她钻进了山林里。
“拿我的兵符去青州调三千人马到此汇合!”说着谢奕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成王一骑绝尘,闯城门,出苏州,入官道,终在山脚下与暗卫汇合。
暗卫找到了几身换下的衣裳,其中一套与林述晚画像上所穿一模一样。
衣裳腹部破烂,鲜血凝固的衣帛早已变得粗硬,可见这套衣裳在被换下来前它的主人的伤势多重。
成王凌厉目光骤然收紧。
“掘地三尺也要找,若有人阻拦定斩不饶!录风,让人去带高誓来见我!”
录风听命离去,其他众人继续搜寻。
“主子,前方十里官道有异常!”
没等暗卫抬头,成王的身影已经朝官道掠去。
林述晚再醒来时,她已经身在山林中,没想到终究棋差一着,她这副身体体能还是太差了。
“大人,搜查过了,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柄匕首是从何而来?张幕想不通,到了与下属约定的集合点,他就让之前照顾林述晚的女子再给林述晚仔仔细细搜了身。
“人找到了吗?”
林述晚一日不死,成王谢奕就不会停下搜寻,要想将人安全带离,他还需要一个李代桃僵。
下属已经找到了一个身形与林述晚相似的女子带了来,这里不能在呆了,他需得尽快从青州绕行北上。
女子早被这群人手里的刀剑吓破了胆,颤抖着缩在一旁,林述晚现在双手被捆住,想救人也无能为力。
她一张口就是咿咿呀呀不成调的呼声。
“动手!”
张幕嘴唇轻启,下属的刀便高高扬起,大刀从空中劈下之际,一旁的林述晚纵起身,将女子撞倒,用自己的后背替女子挡下这一刀。
她不能让这名女子因她而死。
突然被林述晚红肿鼓包的脸颊凑近,被撞倒的女子吓得向后爬退,捡起地上的石块就朝着林述晚砸来,对她而言这些人的刀剑可怕,面前这个怪异的女人也很可怕。
密不透风的山林,阳光都只能洒进来数缕。
她后背火辣辣的胀痛,灰色布衣已经被血水染湿,棱角锋利的石块砸在她脸上,刮出几道细微的口子。
张幕讥笑道:“自身都性命难保,却还想着救人?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的伪善仁慈!”
张幕说着从下属手里夺过刀,一脚踢向林述晚,跪地的林述晚向旁滚了两滚,躺平在地。
“看好了,蝼蚁的命是不用怜惜的!”
曾几何时,他的家人连蝼蚁都算不得,有人永享荣华独占高位,他们拼死却还赚不到白银三两,投军七年,他只学会了一个道理,成王败寇!
张幕的刀冰冷的插入女子胸口,没有半点迟疑与颤抖。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胸口,在草丛上,在她脸上。
她缓缓闭上了眼,悲戚无力的深吸一口气,她救不了她。
张幕举刀,顷刻间女子脸上就已经血肉模糊再难辨原貌,“挂起来,别让狼吃了!”
几人合力将女子的尸首用绳子吊在空中,收拾完毕,数人又开始赶路。
翻过这片山,就能抵达青州,有人在那里接应他,成王谢奕的人手毕竟有限,到了青州才算是真的安全。
数千人马在山林一尺一寸细密搜查,一日时间就将方圆两里的山林搜查完毕,很快被吊在空中的女子尸首就被发现。
谢奕从未想过,他离开的三日,竟然会是永别。
士兵将尸首抬到他面前时,他沉默挥退了左右,静坐了许久,才敢去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明明在官道上他与她只隔了几步的距离,他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
是他一时不察!
是他无能!
是他又欠了她一次!
“王爷!将军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得到消息的还有成王,他的人马在另一处搜寻,一听到消息他就赶了来。
说话间人已经闯了进来,谢奕挥手让士兵退下。
只需一眼成王就能看出这身形与她一般无二,这满身的伤痕与血肉模糊的脸,他紧咬的薄唇沁出了血珠,紧握的手掌掐出鲜红指印。
他脑海里不断重映着过往的点点滴滴,飞昰山的一夜相守,祈明池上的临窗赏雪,址昭王庭的三城逃亡,毒瘴内的道道泥辙,草原上的相濡以沫。
她对他而言,早已毒入骨髓而不知。
连他都在苟活着,她为什么会死?他不信!他不信!
他的内心告诉他,这个人一定不是她!
“将你的人借我一用!”
谢奕无力应道:“你要疯,就要所有人陪着你疯?”
成王没有回应,谢奕沉默了片刻,掏出怀里的兵符,私自出借兵符罪大滔天,但此刻他已经不想管那些律法条规了。
“天气炎热,尸首三日就会发臭,三日内你要回来!”
成王无言,踏出门槛,大步流星消失在谢奕视线。
三千兵马连番搜山只为寻刘家一名女子的事,已然在苏州青州两城引发议论,胆战心惊的汪知府一力压下了这些绘声绘色的议论,林锐意那日昏迷后两天才醒过来,岐王为林怡羡暂时请来了名医压制了毒性,陈青璟心疼得要命,心里更是把林述晚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底朝天。
站在风口浪尖的刘家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好在有汪知府护着没有人敢到刘家面前说闲话,刘厚寅思虑再三,来到了天坑,派遣出了百人的死士搜寻林述晚的踪迹。
“快点走!”
林述晚被女子推着前行,双手被麻绳紧紧绑在身后,路过一处半人高的灌木丛时,她暗暗从空间取出注射器丢在草丛,这种东西其他人或许不认识,但谢奕一定认得!她不知道谢奕有没有发现尸首,既然搜山的士兵依然在,谢奕肯定没有放弃对这伙人的搜查!
两日,整整两日,三千兵马与数百暗卫搜山,成王粒米未进,不眠不休身先士卒,搜查的网越收越小,总算在第三日找到了林述晚留下踪迹。距离青州城也只剩一座山,他已经在青州设下天罗地网。
张幕恨得只差没咬碎一口银牙。
疯子!皇族怎么会出了这样的疯子!为了一个女人将天下兵马调为私用!
此处大树参天,灌木杂草至腰,是极适合隐匿身形之处,也是水源充足之地。
张幕下令在此暂时歇息。
张幕善使毒解毒,她双手被绑根本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投毒,她不能干等着别人来救自己,万一谢奕看到尸首放弃搜山,她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不行!肯定有办法!
一块闪着亮光的云母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脑海灵光一闪,这个时代的毒不能用,那她那个时代的一些药剂为何不能用?
“我要小解!”
她用脚碰了碰监视她的女子,女子不耐的弯下嘴角,拉着她离了人群。
“远一点,这里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女子冷哼一声,拉着她又向前走。
走到青草茂密处,果然有一汪清泉,草丛中还可见蛇褪下的蛇皮。
草丛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响起,女子警惕查看四周,山林深处四处都是危机,她从腰间捏起一枚飞镖,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林述晚扭动被绑的身体咿呀的指着一边的草丛。
女子恼怒的踢了她一脚:“安静点!”
草丛之中,一只扇头风蛇正高高直起半截蛇身,朝着她们吐着蛇信。
女子丢出一枚飞镖,刺中蛇头还未停下,飞镖带着利劲破空碎风,将蛇钉在了树身上。
就在这一会儿功夫,她假装惊慌失措地后退数步,取出一大瓶药剂丢入清泉之中。
女子走至树边取回飞镖,折了几片草叶细细擦拭去飞镖声的毒蛇血,将飞镖收好后,走回来替她解了腰带。
“动作快点!”
片刻后,两人返回了人群。
“就地休整半个时辰!你们几个去打水!你们几个去摘些野果,行动范围不得超出方圆十米!”
“是!”
四人应声而去。
看到众人都饮下了她投过毒的泉水,林述晚忍住了渴意滴水未进。
一连两日,张幕的人都在这一圈打转。
四面而来的人马像渔网一样网住了这片山,一步步收紧网口,让他根本没有冲出去的机会。
本来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倒成了渔网里的鱼。
而他的人也不知道为何,这两日都叫喊着四肢疼痛无法行走。他查不出问题出在何处,只能怀疑是食物问题,只好派人到更远的地方去觅食。
茂密山林中,还有另外一黑衣人在缓缓前行着。
“主子,休息一下吧!”
录风担心主子这么强撑下去只怕病又要发作了。
成王一身黑衣站在半人高的灌木中,脸色白如纸,双眼再无半点锐利凌寒。他手中握着三个注射器,此物他认得!
见到暗卫呈上来的注射器,他濒临绝望的心就像是干涸的鱼适逢甘霖天降一点点活了过来,只要她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
已经两天了,她到底在哪里……
那些人能为了摆脱他与谢奕的搜查做出杀人的事来,想到前几日看到的尽是血的衣裳,他握着注射器的手骤然收紧!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重蹈以前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