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再一步收紧的‘渔网’总算发现了一个落单的觅食者,得了消息,成王只身先行,一路尾随,终于在一处山洞找到了张幕等人。
昏暗潮湿的洞内四处可见青苔藤蔓,数人瘫坐在地歪着头痛苦呻吟。
张幕问道:“找到吃的了吗?”
“找到了!”觅食者高兴地呈上自己找到的野果。
张幕唤人上前来取野果,这些人却摇头说无法动弹,觅食者只能将野果分发到每人面前。
林述晚被看守在洞内最深处的角落,也已经脱力得无法动弹,而这些人是因为她投的药剂药性在慢慢发作,她却是饿的。
张幕倒是警觉,第一天只吃了一个野果没喝水,发现了异常后这两天他就再没吃过东西。现在这一伙人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已经全都成了废人。
而她为了避免摄入药剂,这三天什么都没吃,加上被俘虏的几天,现在已经饿得两眼昏花。
阳光正盛的洞口,剑光从外刺入。
一袭黑衣的成王从外掠入,强敌上门,瘫坐在地上的人却没有起身迎敌。
张幕扬起了干裂的嘴唇,嘴唇迸出一粒粒血珠,他将血珠舔干净,站起了身。
是他!
成王星目微眯,他认得面前人正是在寒王府与他有过一面的张幕,他不是投靠了贺兰兄弟?怎么又会在此处?难道他投靠了岐王?难道他寻觅的通敌之人是岐王?
成王一转眼就见到了角落里的林述晚,此刻林述晚嘴角挂着安然的笑容,无力的半抬眼皮正在看着他。
虽然现在的林述晚满脸肿包,他还是能在这份笑容里认出她来。
她想自己定然是饿得眼花了,成王是疯子,她也要饿成疯子了,成王怎么会来这样的地方救她呢!
“王爷真是好毅力,千金之尊居然只身涉险入深山!”张幕剑已出鞘。
“搜山大军将至,放下剑,我给你一条活路!”
“谁人不知成王爷不吃亏的硬脾气,放下剑我只会死得更快!出手吧!”
成王执剑气如虹,寒芒大展的剑身在昏暗的山洞划过,抵达张幕咽喉之际,张幕旋身翻转,手中剑扫向成王双腿。
成王纵身跃起,手腕翻转直刺的剑反转向下落下,张幕单手撑地弹起,长剑在身周舞出无数残影将从头顶落下的剑打偏离了一寸。
张幕的剑斩断了成王的衣袖,剑尖划过成王腰际,刺破外衫,在玉质腰带上划出一道裂痕。
成王却不屑一顾,依旧长剑向前。
长剑刺破张幕肩胛衣衫,刺入肩头入肉三分。
张幕双脚击地退后,眼神带着讶异,成王是个不折不挠的疯子,居然会用这种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破壶沉舟之策。
咻————
洞外,一枚五菱角飞镖旋空而来,击在成王剑身,成王只觉得虎口一麻,剑身颤抖发出嗡嗡剑鸣。
如此远的距离!如此臂力!成王眯起了眼,他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高手!
“鬼鬼祟祟,还不现身?”
洞外寂静无声,刹那间,又是数枚飞镖迎面而来。
成王执剑劈开迎面而来的飞镖,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掠进山洞,抓起洞内的张幕飞速离开了山洞。
“小友莫留!此人还有大用!等你回京我自会来会你!”
成王追出山洞,洞外大树遮天蔽日,杂草漫过腰身,根本已经寻不到了两人踪迹。
洞内还有贼人!他不能舍下她去追人!救人要紧!
他折回山洞。
山洞里,林述晚勉力抬起了眼皮,眼里倒映的人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黑色衣摆上还可见到青草留下的青草绿痕,她掐了掐手掌,让自己恢复了几分清醒。
他长剑一挑,击起数枚石子掷向瘫坐在地上的贼人,几人闷呼一声栽倒躺地。
他蹲下身,阴影笼罩的双眼凝视着她,伸手环绕到她后背,替她解绑手的绳子。
被绑了数日的手腕已经红了一片,他的动作很慢,生怕磨破了她的手腕。
发丝熟悉的味道充盈在她鼻尖,她红了脸,好在有脸上的红肿遮掩看不出来。
一张口,肚子里却响起了刺耳突兀的咕噜声。
成王动作停顿了一息,双眼的血丝突然开始蔓延,他深吸气闭上了眼环抱着她不再动。
抱着她,他莫名的心安,干涸濒死的鱼已经活了过来,游走在他心里,一点点将他空荡的心填满。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她离不开他,需要依仗他的势力而活,现在他才突然发现,已经是他离不开她,能有这片刻的温存,饮鸩止渴也是快乐的!
他埋首在她发间,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
洞内的气氛骤然尴尬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停滞了,虽然刘馨莲说她亲过成王,但那是在她醉酒不清醒的情况下,现在这种情况,她不感动,也不敢动!
而且她现在满脸肿包!连她自己都害怕!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为她抚平了被压乱的黑发,耐心替她解开繁杂的绳结。
双手恢复自由的她扭了扭僵硬的胳膊,成王拾起了地上包袱里的野果,细心地擦拭干净递给了她。
看着她狼吞虎咽,成王嘴角勾起了淡淡笑容,只要她开心,如此便好。
两个野果下肚,总算手脚有了力气。
倏地,她被成王打横抱起。
她张口,却只能吐出咿呀不成词的声音,成王寒眸一紧,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
“我带你出去!”
山洞外,搜寻的暗卫也已经抵达了此处,成王吩咐暗卫将这些贼人都带回去审问后,带着林述晚赶路。
山林荫蔽,走出山林,炙热的阳光再将人笼罩,她身体的寒意一点点散去,马车已经在山脚下等候,成王抱着她上了马车,赶往苏州城。
她总算看到了自己的脸,脸上的肿包已经有了开始化脓的迹象,进入车厢她就开始为自己配制解药,她中都不是难解的毒,只是张幕下的毒剂量很大,没个七八天是无法恢复原样了!
想着未来一段时间自己都要顶着这张烂脸,她有些气馁,这样子她自己看了都害怕,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啊!
一直沉默看着她配药忙碌的成王突然开了口:“不必在意自己的样貌,会好起来的!”
说不在意,你自己不也整日戴着面具!你可是睡觉都不摘面具的主啊!
她用笔在纸上写道:“为何你会折返苏州?”
“来给你报仇!”他看着她愣住,随即笑道:“有桩事你会感兴趣!”
“去年苏州水患,陈华牧奉旨南下赈灾,陈华牧收受苏方家贿赂,开闸泄洪时授命汪留引洪水至刘家药田,致使刘家万亩药田被淹伤了根基!”
陈家!收受贿赂!林述晚捕捉到成王话里的重点。
陈家名声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一个陈佑良在支撑,若这等丑闻爆出去,对陈家的打击可想而知,只是这次皇帝还会不会还会无脑护着陈祐良?
有皇帝在,想要让陈家彻底倒台就难了!
“圣上为何偏信陈祐良?”
她忐忑地写下这句话,她实在是太想弄明白这件事了。
成王垂下了眼皮,淡然道:“因为陈祐良能为人所不为!”
就是因为陈祐良的助纣为虐,才会有当年的惨案,才会造就现在的陈家。
“放心!有我在!”
记忆中陈家可从来没得罪过成王,陈家哪个人对成王不是毕恭毕敬的?成王和陈家是哪来的仇?
“等此间事了,你就与我一同回京!谢奕也将赴任,没时间与你相会!”
怎么又扯到谢奕了?她愕然睁大了眼,想要回击却吐不出一句话,成王却死死盯着她,直视着她的双眼,她被看得心里发毛,再强的气势也顿时垮了下来。
谢奕已经在苏州城外官道上等候,他很自责,是他偏信了贼人的计策,他也很后怕,若是没有成王坚持,此刻她也不知会在何处。
车厢内成王的声音他听得真切,成王的秉性他清楚,从来不与女子纠缠,但现在成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
或许,他又一次错过了她。
见到林述晚的样貌,谢奕心中愧疚更甚,林述晚提笔书写,询问起那个女子尸首。
得到暗卫传回的消息,谢奕已经将人下葬。
成王下了马车归还兵符,带着谢奕到了偏处,贼首已逃,苏州城还有人在等着他去清算。
“谢将军,我有一事要托付给你!”
陈家贪墨受贿的事还需要更多物证,有他在苏州拖着陈家苏家方家与汪留,谢奕去做这些事就方便得多。
谢奕品味出成王话里的决心,成王若参与到京都那场争斗中,只怕京都都要翻天了!
“必不辱使命!”
“张幕投效在岐王门下,此次劫案就是张幕为首!”
谢奕皱眉,回想起在址昭王庭大牢中张幕说的话,难道后来对张幕有恩的人就是岐王?难道岐王就是通敌之人?四年前他重伤,难道……
“当年你瘫痪交兵符,受益最大的就是庆国公一族。”
四年前庆国公就是因此掌了天下大半兵权。
“址昭议和的使者还有一段时间便会抵达京都,届时我会试探一二!”
谢奕躬身谢过。
苏州城内,岐王已经收到了林述晚被解救出来的消息。林锐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林明洪与林弘深各找各妈,再没了往日的张狂得意。
“王爷!成王所图甚远,这一年所有人都叫他骗了,现在圣上卧床,只怕……”
林怡羡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岐王的声色,看他面色随她的话转冷,她明白自己说中了岐王的心事。
“天下人皆知圣上对成王偏爱宠溺,现在他又掌着兵部与暗卫,若圣上一意孤行立他为太子,他也是站得住脚的,王爷还是要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岐王面色更沉重,他绝对不能让那一天到来,只有一个法子了,父皇这只船不动,就只能他来推一推了!
林怡羡莞尔笑道:“现在他在苏州,没有圣上的亲兵护卫,天高皇帝远,正是好机会……”
她现在已经服了解药,只要一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厮侮辱喂药,就恨不得将成王千刀万剐,她好不容易攀上岐王,可不仅仅是想当岐王妃的!她还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让所有人臣服在她脚下!
“你说得对!”岐王握住了林怡羡的手摩挲着,脸色却透出阴冷狠决:“你的仇我一定替你报了!”
成王一进城,汪知府就拖着伤躯亲自来迎接,刘厚寅来接林述晚。
林府自然是不能去了,在小命面前,什么孝道规矩都得往后站,不过看成王这眼神,怎么倒像是有些不乐意?
管他乐意不乐意,与这个时不时发疯的傲娇成王呆一起,她宁愿去刘家。
回到刘府,又是一大家子人前前后后来探望,单刘绪就来了好几回。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刘家也出事了。
方姨娘帮着刘茵芝逃了出去,至今都不知在何处。
刘厚寅已经下了死令不让人去找,就当刘家没这个人!
好在她现在说不了话,倒是免了许多无谓的客套话,这些人各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刘馨莲坐了许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绞着手帕咬唇离去。
第二天入夜后,二舅母又来了。
“晚晚,你一个女儿家,平白糟了这种劫难!舅母是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的!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她轻拍了拍舅母的手以作宽慰。
“听公爹说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京都那样的狼虎之地,你还是不要回去了!咱们女人,总是要为自己将来多考虑些!”
林述晚看着二舅母,笑着摇头,二舅母想岔了,留在苏州对她更为不利,在皇城跟脚下有些人反而会收敛一些。
“你别见外,馨莲在刘府住了这么多年不也是好好的,其实呢……舅母还有个亲上加亲的想法!”
林述晚嘴角笑意一僵。
“你看今日,阿绪失神不定的,一直惦记着你的伤,生怕你受刘茵曲的委屈,又怕你辛苦受累,别人一来探望你,他便来替你招呼客人,我是他娘,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听阿纾说你们在京都就甚为投缘,阿绪喜欢医理,你也颇擅长!”
“你们林家是官宦人家,倒也是舅母高攀了,刘家也有些家底,只要你来了我们家,我们待你定然和阿纾一样,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总比你在林家受欺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