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破烂怎么啦?别瞧不起收破烂的,说不定改天哥收辆坦克回来呢。”
袁明穿得破旧,嘴上却很强硬,说着还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玉溪烟。
“怎么?不来一根?”袁明假惺惺的递烟,可烟还没递出去呢,又缩了手笑呵呵地说:“忘了两位大老板是不抽烟的,不抽烟好啊,不像咱们臭工人,说不要就不要啦。”
“啊?”张凯没理会他的讥讽,从话里似乎品出了某种味道,张嘴问:“你下岗啦?”
“不下岗又能怎么样?单位都黄了。”
玻璃厂的效益一直不好,这几年民办的企业居多,质量上成,价格还低廉,市场淘汰定论呐。
不过这几年,下岗早就不是什么新鲜名词了,昔年的铁饭碗早就端不上了。
袁明本是活络的,受赵子强牵连,交了不少罚金这才免罪,张凯本想接济他的,可那段日子自己也不好过,就一直没顾上。
“走,去我办公室聊去。”
李传君对张凯直挤眼。
袁明不知另有其意,撇撇嘴说:“算了,别弄脏了大老板的沙发。”
“袁明!”张凯急了,“你说这是什么话?咱们可是兄弟啊。”
“赵子强还是老大呢……”
当初帮兄弟是一回事,把老大送进监狱又是另一回事,虽然他们的排行纯粹按年龄,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可赵子强就是赵子强啊,小时候带他们玩儿,为他们拼过命的赵子强啊。
“他犯的那些事我也很难过……”
袁明没有再说下去,默默抽着烟,也不打断张凯的话。
说了一会儿子话,张凯的情绪稳定了一些说道:“等老何那边的行动完了,咱们晚上一起吃点儿去。”
袁明眼睛一亮:“什么行动?”
“打假呀。”张凯还没来得及阻拦,李传君脱口而说:“你刚才进那个是个假货窝点儿,你不知道吗?”
袁明眼睛一眯把烟头往地下一丢笑道:“我就一收破烂儿的,管它什么窝点儿呢。”
袁明推上倒骑驴,腿一片骑在座上,背对着他们挥挥手喊:“你们都是干大事儿的人,我先走啦,高攀不起呀……”
“这袁明……”
低矮破旧的棚户区,本就散发着酸腐味的小屋子里又弥漫了浓浓的烟。
袁明本是想走的,但是却被几个流氓围住。
这些人袁明认得,本是赵子强手下的小弟,当初他仗着赵子强兄弟的面子,在这些人面前威风得紧,如今却只能装孙子。
“这么说你那兄弟是铁了心不想给我们这口饭吃了?”
小屋的光照不好,坐在角落里的刀疤脸显得更加阴冷,看着他那一只眼放着怨毒的光,袁明不禁一哆嗦。
“快搬地方吧,别和政府硬抗。”袁明强撑着面子说。
刀疤脸沉思片刻说道:“就是这个姓何的,害得老大进去了,想想当初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再看看现在,连老鼠窝都不让咱们待了。”
这番话说得小弟们群情激愤,当初跟赵子强混的时候虽然也是混混,但混混和混混是有区别的。他们出入是高档大厦,吃得是山珍海味,外出坐轿车,如今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不说,还要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说这里是老鼠窝一点儿不过份。
赵子强是做假货起家的,发财后不忘本,假货生意也没丢,这些没了庇护的混混们操持起旧业可谓轻车熟路,毕竟曾经阔过,他们对现状也是极不满意的。
“都是老鼠窝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袁明深吸了一口烟,强做镇定说。
“哼!”刀疤脸冷哼一声。
袁明心头一震,烟头差点没掉地上,这个人的来历他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当初赵子强很倚重他,风闻此人杀过人,上次对张凯动手就是这个人做的,从小打架袁明就服张凯,连他都在刀疤脸手下吃了亏,袁明吃不准这人有多厉害,总之惹不起。
“那么多当官儿不管,就他姓何的积极,这是存心不给咱们饭碗。”刀疤脸说得阴冷,整个屋子都让人感觉寒得慌。
“做了他!”有小弟脑子一热喊道。
袁明心里一抖,这是要杀人啊,他哪有胆子参与这种事借口要走,刀疤脸冷哼一声让人把他拦下。
“还有事吗……”袁明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打颤,快要撑不住了。
刀疤脸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张可怖的脸显露在袁明面前,让这个整日喜欢吹牛的人不敢直视,被盯得久了突然觉得胯下一湿,好在这屋子的味道够难闻,还没有被发现。
一双大手啪地拍在袁明肩上,刀疤脸口气一松说道:“下次和你那几个兄弟多亲近,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咱们。”
“哎。”杀人的勇气没有,通风报信儿……
袁明觉得屈辱,这不是看不起人吗?他袁明是出卖兄弟的人吗?
想到这儿袁明心底一窘,莫说自己收破烂的生意还要靠这些人,就是当初自己出卖赵子强之后,这些人恨极了他,给他留口饭吃也是看在赵子强的昔日的面子上,如今装硬汉?这些人信了才怪呢。
联合打假办公室。
吃了之前的几次亏,这次行动布置得极为缜密,这边会议一结束,工商、司法等有关部门立即组织人员开始行动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员均未离场,即使真有内鬼,也不可能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上百名身穿制服的人把棚户区一围,多个入口全部封死一拥而入。
然而,除了看到一片狼藉的院子,人是一个也没抓到。
看得出人员逃得匆忙,大量假服装、假皮货还堆积在院子里,贴牌高仿的皮包像垃圾一样堆成了山。
何明升怒极,劈头盖脸批评着张凯两人:“不是让你们盯紧了嘛,人什么时候跑的?”
“这里面住着居民呢,我们哪分得清谁是谁啊?”李传君解释道。
张凯低头不语,何明升埋怨得对呀,他现在社会地位提高了,心思也多了,莫不是袁明和这个窝点儿有什么瓜葛?
心底猜测着,但这种没证据的事儿最好不要说,兄弟感情已经伤得差不多了,无端再伤一次谁的心底也不好过。
望着满地狼籍的窝点儿,张凯这个业内人士开始分析原材料的来源,一口气点出了七八家正规的国营工厂。
“这涉及国资啦。”何明升叹道。
“这年头,国营单位不好过啊,有点小违规也是可以理解的。”张凯叹着气说。
李传君捡起一块刻着字的皮革递给何明升:“皮革厂的。”
何明升接过去皱了皱眉头,国资陡然面对市场大潮萎靡不振,这些厂子连工人都养不起了,哪还管买货的人是李逵还是李鬼。
张凯感慨着说:“说到底还是咱们的产能不够大,满足不了这些国营单位的供销。”
李传君撇了撇嘴说:“就算产能够大也不会用这种单位的货呀,质次价高啊。”
“价高?”何明升不明白了:“假货贩子会用价高的原材料?”
张凯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高价原料只卖给正规厂商,这些货都是私自外流的,便宜着呢,不少还是亏本甩卖,反正是国家的钱,没人心疼。”
“怪不得到处闹下岗,都捧着大锅饭,市场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企业生存的。”
何明升若有所思:“看来改制势在必行啊。”
“你还是管好打假吧。”张凯揶喻道。
何明升说:“假货横行是社会现象,没有因哪儿来的果,打假要从源头做起。”
“嚯!何科长的理论水平可以啊。”张凯说。
“现在是何代主任啦!”李传君说着。
何明升想到的问题广度更宽,但是这次行动毕竟失败了,事后的上报材料和检讨够何主任喝一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