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改制和打假有关系?
这个课题莫说政府机关没有认识,就是院校理论派也没有相关研究,何明升的言论一下子在领导层掀起了波澜。
一个部队转业的基层公务员敢挑战这种课题?
“就说何明升在胡闹,这两者之间怎么可能有联系?”
“一个军转干部倒成了改革专家,上哪儿说理去?”
相关言论又在干部层面流传开来,不以为然的有之,看热闹旁观的有之,总还是有一些人包着试试看的心态。
“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不可一蹴而就,也不可过度否认,何明升管过国资,又管过工商,说不得真的从里面摸出些什么好办法。”某些清明的改革派领导的支持让何明升的想法有了实中践的可能。
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改革就要大胆一些。
“什么,开会?前两天不是刚开过吗?有什么指示您电话里传达一下就行啦。”假货窝点扑了个空,张凯烦着呢,一连几天都在关注市场调查人员的统计情况,一有线报立即上报,他是想弥补过错。
“不行,这个会很重要,你必须参加。”何明升在电话那头强调着。
“好好好,你何大领导一句话,下面就得跑断腿。”张凯挂了电话,他可不知道如今的何明升处在风口浪尖上,有人等着看结果,有人等着看笑话。
大会如期举行。
“纺织行业国企改革暨多渠道就业扩大会议?”到了现场看到会议条幅,张凯还是一脸不解:“这什么玩意儿?”
来得同行不少,还有一些老领导张凯也是认识的。
“嘿,那不是化纤厂的老厂长嘛。”
张凯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的确,改革开放前城市规模没有那么大,大厂子的老领导、老干部都是市里的名人,就是小孩子也认识。
化纤厂、纺织厂、皮革厂等等和纺织行业相关的国企领导来了一大片,都被安排坐在前面,而民营企业家和各行业专家被安排在后面,会场得有近百人,看这规模不小啊。
大会由何明升主持。
通常大会很难解决什么具体问题,多是一种宣誓,表决心之类的东西,张凯以为又是走过场的会,心中不喜。
会议开始还是老一套,先是领导发言,然后各行各业代表发言,而这些临时通知来又没准备的企业主早已做好当看客的准备。
直到何明升的发言把会议推向了高潮。
“改革有阵痛啊,可我们不能让老百姓一直痛下去……”何明升几乎把本市的改革历程总结了一遍,从曾经有走回头路的思想,到全盘西化的极端错误毫无保留的在大会上讲了。
在座的哪个不是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很多与会者还是改革的受益者,可也有阵痛的亲历者,就像化纤厂老厂长。
老厂长头发花白,这位爷爷在张凯这些小辈眼里是尊神一样的存在,那可是自家父辈尊敬的领导,如今看着他们当年为之奋斗的工厂破败,能不心痛吗?
“革命是为了国家,改革也是为了国家,政府的政策咱们认!”老厂长掷地有声。
不少花白头发的老领导垂下了泪。
“国企改制势在必行!”
何明升提得太快了,从一个管国资的副科窜升至联合打假办公室主任,尽管是个临时机构,但是升迁之快还是晃到了一些人的眼睛,他的雷厉风行更是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有人感动的同时也有人嗤之以鼻。
张凯就亲眼看到了一个人眼白都要翻到天上去了,翻白眼肯定是不礼貌的,但也不代表他自己就百分百相信何明升的话。
好容易轮到总结发言,何明升简明扼要地说:“总结就说两点,第一,纺织行业并非国家命脉行业,上级早已将其列入国企改革的前沿,不论是经营承包责任制,还是企业之间进行承包、兼并、租赁等活动,我们都举双手支持。第二,不论是上述哪种方式,都必须保障劳动者权益。”
两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下面人也是交口称赞,但是落到企业主头上又是别一番滋味,仿佛在说国企支持不下去了,你们这些私企破费破费吧,这种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吃亏的大多数是私人,只有极少数人能从这里面赚到商机,还有一些人动歪心思,一夜暴富者有之,锒铛入狱者有之,就像赵子强那样。
“下面有什么问题请随意提问。”
看似是一句过场话,但因为涉及利益,人们不像一开始那样平静了。
“我也说两句。”张凯站了起来,他根本不要别人递过来的话筒,洪亮的声音能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第一,我们凯琪的每一分钱都是员工的血汗钱,不能随意糟蹋。第二,我们保障劳动者权益,劳动者保不保障我们的权益,会不会出现损公肥私、消极怠工甚至更严重的损害企业利益行为,出现这种行为我们有没有权力管?怎么管?公司处理后会不会有人说我们侵犯了劳动者权益?”
这一系列问题很尖锐。
何明升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眉头都没皱一下说:“第一,我向各位企业主保证会交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企业。第二,如果员工违反劳动纪律甚至触犯法律,有《劳动法》和其它相关法条制裁,政府绝不姑息保护。”
“空口无凭,我们要字据!”
“对!我们要保证。”
长久以来私营企业对国企,对政府都是天然劣势,这次会议有人带头,后面就有人跟进。
“国有国法!”何明升拍案而起。
他在用自己挺直的脊梁给在场的人一个信号,政府不仅会保障更多人的利益,还会给大家一个美好的未来。
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1997年刑法的修订,让很多无序行为变成有法可依,说一千道一万,国法才是最大的保障,而在这个保障下,能不能消灭毒瘤就看更多人的决心了。
散会后过了好几天,张凯都没有与何明升联系,按常理何明升总该向自己解释点什么吧。
何明升还没解释,传言接踵而至,针对凯琪公司的,针对何明升的都有。
有说政府要枪打出头鸟,凯琪要倒霉了。
有说何明升要出卖国企利益满足私企胃口。
谣言入耳,让当事人哭笑不得,真是再正向不过的东西也会有谣言,这下不见面也得见面了。
“哎?这不是咱学校吗?怎么来这儿了?”
张凯很纳闷何明升为什么私底下约自己来这种地方?八成是想通过怀旧说服自己点什么。
如果是私谊,张凯会毫不犹豫的出钱出力,可这是改制,是并购,买卖虽然是他的,可他要为几百名员工负责,凯琪垮了不止是他们夫妇赚不到钱,这几百人就得重新找饭碗。
“学校边儿那个派出所你还记得吗?”
张凯向何明升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工地。
“啊,没了啊。”
何明升点点头:“当初我问你的理想是什么,你告诉我说你想去那个派出所工作。”
张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没进去,去了别的所。”
“怎么说你的理想也是没变,我就不同了。”何明升叹着气,“家里穷……”
“又来了。”老生常谈,张凯听够了那一套家里穷只能考军校的言论。
“咳!”何明升干咳一声说道:“总之我以为咱们的路是固定了的,但是哪想到社会的变化这么大。”
“嗯嗯。”张凯习惯了何明升讲道理的方式,总是先引申,然后发挥,然后该说出目的了吧。
“你知道暴发户和企业家的区别吗?”
“嗯?”这个问题张凯倒是没考虑过。
“暴发户有了钱只知道炫耀,买大房子卖豪车,生怕别人不知道,企业家的心里可装着社会呢。”
“我听人说暴发户土,企业家洋气。”
“你们公司可不土,意大利风格呢。”
“嘿,策略策略。”张凯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公司也安排了几百人就业吧。”
“嗯。”
“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肩上能抗更大的责任?”何明升的形象仿佛一下子高大起来,语气重得能压死人。
“想过啊,可是……”
张凯想让一起奋斗的人过得更好,可他偏偏想到了杨二嫂子,那个善良的女人,连卖东西都死板得不得了,偏偏因为自己的生意走了绝路,理想与现实差距果真很远。
“我们都曾走错过路,可不代表一辈子错下去。”何明升说。
“那这次你能保证吗……”张凯问。
何明升打断他后面话,说道:“我们不敢保证自己做得最好,但凭着良心和党性,努力去把那个规划好的蓝图填补得更完美……”
那画面太美,张凯不忍心打破,只用低得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嘟囔:“我可不是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