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一夜过去晨晖隐匿在云端里,仅仅只露出一角就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日光最温暖也最无情,它不懂这人世间的悲悯与哀愁,只管照着自己的心意肆意地洒下火热的阳光。
钟瑜坐在徐妍的病床前,看着那张产后灰白色的脸。
因为失血过多造成的器官衰竭,徐妍几乎已经没有了意识,这个曾经漂亮过的女人,在她最好的年纪盛放,也象朵瑰丽的昙花一样瞬速枯萎。
饶是见惯了生命更迭的大夫,也忍不住叹气,“病人失血过多,在上病人之前曾经服用过违禁药物,我们已经尽力了......”
钟瑜面色平静的看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生命就要逝去的女人,齐钺也一言不发地全程陪着。
“孩子呢,把孩子抱过来吧,”钟瑜的声音里隐隐有些疲惫。
“小,小瑜,你弟弟还在观察室...”钟为民站在门外,企图用一半的门框挡住自己,想让别人都以为他不存在。
事情弄成这个样子是谁都想不到的,仅仅一夜之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流逝。
钟瑜已经提不起力气再跟钟为民吵,“先报过来吧,好歹让她见见自己的孩子。”
“孩子...”钟为民还要再说些什么,被齐钺一个眼神吓得肩膀瑟缩,立马道:“我这就去把我儿子抱过来。”
钟瑜坐在那里,脊背尽管挺得笔直,但齐钺仍旧能感受她的疲惫。
她捏了捏齐钺的手指想告诉她自己没事。
可仍旧挤不出一个笑脸。
心里的失望油然而生,她不知该对钟为民失望,还是要对愚昧至极的任性失望。
人有时候真的不能太清醒。
众人皆醉我独醒,看的尽是世间的冷漠自私和孤独。
钟瑜接过钟为民手里的小包裹,跟这个病床上女人曾经恩爱过,共同诞下生命的男人瞥了一眼后,直接一脸害怕地退了出去。
襁褓里的婴儿还闭着眼,细白的小手指伸在了毛毯外。
钟瑜把手轻轻地放在徐妍的身侧,轻轻拍了拍,“宝贝,这是妈妈。”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粉嫩的小肉团,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母亲。
或许是母子间的羁绊感应,徐妍在孩子躺在身边的下一刻缓缓地睁开了眼。
“宝宝,”她脸色依旧灰白,黯淡的神色在见到婴儿脸庞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徐妍喃喃地叫着,“宝宝,宝宝。”
一滴湿润的泪从徐妍眼角缓缓流下,慢慢地汇入了鬓发和床单之中,就像是她勉力抬起的一只手,只能挪动到一半的位置,根本触碰不到自己孩子的一角。
“抱一抱他吧,”钟瑜抱孩子放到徐妍的怀里。
钟瑜和齐钺的嗅觉根本吻不到孩子身上的任何味道,有的也是医院随处都是的消毒水味。
可徐妍却极度贪恋地仔细嗅着孩子,企图让孩子的味道多纳入鼻腔,就像曾经拥有过,他还握在自己的子宫一样。
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在感受到熟悉的气味和体温睡得反而比刚刚更熟。
看着孩子的睡颜,徐妍眼中露出满满的母爱和为数不多的善良。
“谢谢,谢谢你,”徐妍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徐妍这个女人虽然出身不好,钟瑜也不知道她的生平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会在赌城那种地方以色侍人。
但人在弥留之际对着自己的孩子都有留有一丝清醒和善良。
“钟瑜,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瞧不起我,”说着徐妍脸上的泪又滚落了一颗,“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钟为民...”
她露出了一个极致凄惨的笑容,“你能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吗?他是你弟弟,你帮帮他吧,让他走正途别学坏。”
“帮帮他吧,帮帮他。”
那只虚弱至极的手因为用力弯曲成了扭曲的弧度,却仍旧没有碰到钟瑜的衣角。
“我会照顾他的,”钟瑜只能这样说。
生命何其重,她一个自己尚未活明白的人,又从哪里来的勇气要去承诺一个人的成长,要让他这辈子都不学坏。
钟瑜把婴儿娇嫩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徐妍的手中,她握着那十月怀胎婴儿的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太阳已经钻出了云层,阳光透过窗子铺洒在病房里。
仪器显示屏滴的一声,象征着生命起伏的一条线,彻底被拉成直的。
徐妍就这么没了呼吸,流逝生命的整个过程,静谧平和谁也不知道她临死前,想了些什么。
她的泪水到底是为了蹉跎的短暂的一生,还是为了刚刚出生的孩子。
钟为民还站在门外,人咽气了也没进来。
他脚尖踌躇着踩在门口要进不进,他或许是想进来,看一眼这个最后为他诞育生命的女人。
但骨子里的怯懦和胆小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停在了原地。
钟瑜把孩子抱起,对齐钺道:“齐钺,帮我个忙。”
“我知道,后事我让人去料理,”齐钺揽着钟瑜的肩膀,轻声问道,“咱们要不要回家。”
钟瑜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答了句好。
在齐钺强大的气场压制下,钟为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抱走,却不敢说出一句话。
问过大夫徐妍生下的孩子没有什么大问题,钟瑜便直接抱着他回了家。
回去的途中齐钺已经找好了专门照顾孩子的家庭医生,还有月嫂保姆。
虽然孩子是钟为民这个人渣生的,但齐远山看见婴儿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
当下就扔下棋盘跟着保姆医生的大部队照顾孩子去了。
几乎是一夜没睡的两个人,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彼此。
看着此时神情疲惫的钟瑜,齐钺不知怎地主动张开双臂,“过来吧。”
短短一天的时间,她仿佛是被掏空了一样的难过,眼前齐钺的肩膀和拥抱是她能栖息恢复元气的最好地方。
“嗯,”钟瑜把自己投进他的怀抱当中,牢牢抱紧。
就这么抱了好一会之后,钟瑜轻声说:“齐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