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安的眸子里掀起滔天巨浪,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一闪而过的情绪里,不知是愤怒多一些,还是羞愧多一点,亦或者是惊慌。
“我不许你告诉他们,不许!”
徐成安抬头,大跨步走到苏延清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没有半分仪态可言。
“陛下.....”
“放他们走吧,总要有人得到成全的。”
徐成安沉默了,他的手指自指尖开始微微发麻。
女人艳若桃李的面容,在苏延清话音的回想里,慢慢的分崩离析。
他的面色逐渐苍白。
“苏延清,你惯会戳中朕的软肋。”
“确实.....”
徐成安松开他的衣领,席地而坐,他的面上是无尽的寂寥:
“我们没有的....”
“所期望的,所不能奢求的,给孩子们也是好的啊!”
“可是苏延清,朕,朕对他们有自己的打算。”
苏延清有些不忍的叹了口气:“陛下,他们总会在一起的。”
不论分离多少次,只要不所隔生死。
就算经历万千磨难,他们终归还是要回到彼此身边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行乐须及春呢?
“陛下,臣之所求相信也是九皇殿下所求,臣言尽于此,望陛下多加考虑。”
说完,苏延清便行礼离开。
看着苏延清紫色的背影依旧如多年前那么欣长,可又不似。
现在的他,满是落寂。
“苏延清.....”
徐成安的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扯出来的,嘶哑难听却也极其用力。
“苏延清。”
“苏延清,你.....”徐成安的嘴嗫嚅着,问出了笼罩在最深处黑暗里的那个问题“恨吗?”
“陛下说的是什么?”
“恨自己吗?恨自己渺小之际,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无法去拉她一把!”
“你,”徐成安眸子赤红“恨吗!”
苏延清手指一紧。
“陛下,臣不恨,臣只是悔。”
“明明是臣的无能,却要迁怒于他人。臣恨后悔,错过了晚照最需要臣的时候,没能让她以菀菀期待样子成大。”
“臣也时常在自问,到底是她欠了臣的,还是臣欠了她的。明明是她夺走了属于臣的一切,臣却还要不加转圜的去疼爱。臣,到底该不该继续下去?”
“可是啊,陛下,既是臣时刻的避开晚照,可我们的血缘是相连的。她七岁那年从宫里回来的那一天,她抱住了臣。”
“明明臣没有给过她任何的承诺,没有给予任何的依靠。可她却是那么全心全意的抱住臣,将所有的依赖都落在臣的身上。”
“她没有说话,就是那么的看着臣。仅仅就是那一个瞬间,臣才明白了菀菀为什么要放弃臣,放弃自己留下她。陛下,她是臣和菀菀这一生的期许”
“臣,没有时时刻刻守在身边珍之爱之,辜负菀菀的心意已经是过错了。现下里,只想为她求这么一桩婚事,来弥补一二罢了。”
“陛下啊,”苏延清的手捏住门框,关节微微泛白“有情人终成眷属,您说不是吗?”
“来日太难也好,只要在一起,总还是有办法的。”
“臣不知道您对九皇子有何期许,但臣相信九皇子的心愿是同臣一样的。父母爱其子必为其计之深远,您为九皇子殿下计过,我也为晚照计过。”
“可是陛下,我们给的,不一定就是他们想要的啊!”
“是啊....是啊....”徐成安若有所思的点头“我连自己的守不住....凭什么再去管她孩子们的事情啊.....”
“苏延清,这件事我想想.....”
“你也让我再想想......”
徐成安手一扬,苏延清的奏折应声落在苏延清的脚下“拿走你的东西,朕,”徐成安的眸子略略抬起,里面血丝纵横交错将功利算计冲淡“朕没想要你死。”
世上若有人还能可怜他徐成安,估计也就只有苏延清这一个人了吧。
他身处于至高至孤至寒之位,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苦楚他的无奈。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孤枕难眠,辗转反侧。
他将她的尸身放在了勤政殿的地宫里,可快八年了,他没有一次推开过那扇石门,去看他曾经深爱不已的面容。
他害怕她怨他,恨他,即使是她早已经将这些话付诸于口。
他也不敢再去见她一面。
曾经的抵死缠绵换来枯骨黄土,离心离德,这是他许诺与她一世安好,永不分离时未曾想过的。
“玉儿....”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可手指却刻意的避开那陈旧的穗子。
“孩子大了,我也不知道能为他在做些什么了。”
“你说....”徐成安的声音有些哽咽“就这么随他去吗?”
“苏婵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很中意她。可是玉儿,我就是恨啊,她和苏若云淌着一样的血,我怕昭儿的爱会被辜负。”
苏家女为何能盘踞后宫屹立不倒,就是因为够理智,够冷静。
她们永远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她们永远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稍有一点威胁,她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爱,真的不能成为阻挡她们通往权力巅峰的绊脚石。
苏若云如此,他好怕苏婵也是一样。
“苏婵那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苏若云亲自教导的,我不怀疑她会成为一个好王妃,好主母。可她......真的会是一个好爱人吗?”
他的声音落在极为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般的单薄无依。
他的话像是问苏婵,又像是问自己。
他的爱不够深吗,如果够,为什么他和玉儿还是走到了那般田地。
“韩宁。”
“奴才在。”
“去把昭儿找来吧。”
苏延清说的对,总有人要离开这皇城。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活着的。
左右不是他了,他们的孩子也好啊。
“父皇。”徐昭清冷如月华的音色落在他的耳畔。
徐成安仍是坐在台阶上,只是微微抬睫,招了招手: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