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离微微皱着眉。
自己的两位兄长都落泪了，他是要跟着落泪，表现出自己很伤心的样子。
还是假装不了解父子之情到底为何物，保持着为难之色呢？
论演戏，李离觉得自己还是比不过，这一左一右的两位兄长。
不过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李睿这到底是要为了李津的事严查，还是会敷衍了事。
又是家又是国的，一时让李离有些琢磨不透。
但是李离肯定是信任自己的六哥的，观察到李齐欲言又止，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李离还是很默契的，先开了口，“十一也不懂两位兄长的爱子之情，但是十一弟是六皇子的王叔，也是世子的王叔。”
停顿了一下，见二人依旧没有表情变化。
李离又继续说道：“既然作为他们的王叔，十一弟看着六皇子如今死于非命，自然是不会放过那些谋害他的人。
当然如果这事和世子有关，臣弟也不会因为都是一家人，就让六皇子枉死，该罚的肯定要罚。
但是这事如果和世子无关，臣弟也不会让他帮着真正的罪人背了黑锅。
臣弟没有皇兄的那些为国而忧，臣弟只知道现下，六皇子被人害了，如果我们作为他的长辈，都不为他伸张正义。
那等臣弟哪天到了九泉之下，肯定是无颜面对自己的侄儿的。”
其实李离说了等于没说，满篇皆是废话，无非就是把李睿的话范围缩小了一些，拉回到家人的话题上来。
可人总是愿意去相信，别人话里的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样。
所以在李睿看来，李离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李离是要借六皇子的死，在京都城里大开杀戒，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至于李承璟的态度，李离也说得很明白，那就是不可能让人冤枉了他。
眼下为何在李承璟这事上，迟迟未能取得进展，那就是因为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表明此事和他有关。
而李承璟在宗人府里的嘴，那十八般武艺都使在他的身上，李承璟还是咬牙没有吐出一个字。
如果是其他的王孙贵族之子，李睿倒是可以直接让人把人往死里的严加拷打。
问题就在于，李承璟是李齐的儿子。
李齐贵为先皇亲口封的亲王，可见在李睿上位之前，为李家的天下做了怎样的功绩。
倘若没有拿到确切的口供，只要李承璟不明不白地死在宗人府里，李睿要考虑的不止是李齐和李离的势力。
还要考虑到，他杀了一个李承璟，而让那些为李家拼过命的功臣，是不是为感到人心不安。
从而，本是在立场上有些摇摆的大臣，会不会直接就倒戈到了他们那边。
李睿如今根本就弄不清，李离到底是选定的是哪位皇子。
但是不管他要扶持哪位皇子，都是李睿不能容许的，他的江山他的儿子，最后怎么能在他百年之后，把李离尊得和太上皇似的。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沉默。
李睿思考着，要如何才能破眼前的局。
如果让李离在立太子之前，压中了人选，即使李睿立了太子，那太子的心中始终都会记着李离的一份功劳。
李睿是绝不允许，他赐的皇恩，最后要被李离分去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哪里有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古以来，就没有几位皇帝能活得太久，李睿最近的龙体也是感到有些不适，但是太子未确立，他连这个消息，都不敢让人传出去。
如果一旦传出去，那必然是几位皇子要争得你死我活。
那他能现在就杀了李离吗？
定然是不能的，不管李离是不是正常离世，只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撒手人寰，那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李睿。
一旦失去李离这个山头。
李离身边的那些势力，为了扳倒李睿，就会很快地聚到，那些有成事可能的皇子身上。
这又相当于，李睿给自己一夜之间，树立了不少的对手。
坐到这把龙椅上，看似手里有无限的权力，也有不少围着他转的人，也个个都表现得忠心耿耿。
但是一切不过都是相互牵制，相互均衡的结果。
他不能让哪一家独大，也不能让每一家都强势，这都会影响到他屁股下的这把椅子带来的权力。
今日所有人都可以忠于你，明日他的羽翼丰满，或者是他们的羽翼丰满，那你就是他们最先要解决掉的麻烦。
这也是为何，李睿比起天下百姓的生死，更注重朝廷中人心的挑动。
如果他连朝堂的这些人都不能把握，又哪里有心力去管什么百姓的死活。
想了半晌，李睿开口问道：“十一弟，既然一边牵扯着六皇子，一边又是世子，这事朕和你六哥都不好办。
不管我们谁插手过问此事，都有偏颇自己儿子的意思。你作为他们的十一叔，和他们的关系走得都挺近的，要不皇兄就把这事交由你去办。
这样不管日后查出的结果如何，皇兄和你六哥，都没有那些闲话可讲。”
高手下棋招招致命。
李齐想起万望川和他说过的话。
有人更希望他们不动，这时仔细琢磨开来，这哪里是李睿不希望他们动。
是不管他们动与不动，李睿都已经想好了后手。
敢情，李睿这是在使连环计。
如果李离接了此事，那六亲王府动手救人，那李离就要为此受到牵连，也是给李离埋下一个滔天大罪可以致死的罪名。
倘若六亲王府不动手救人，李离也隐忍不动，也是要让跟着李离的人知道，跟着李离很有可能会被弃车保帅。
最重要的是，现在李睿把李承璟的生死，交还到李离的手里，如果李离这么铁石心肠，直接放弃了李承璟。
那就直接说明了，李离在背后预谋更大的事。
李睿到时候就不止是要怀疑，李离是要扶持哪位皇子上位，而是会联想到，李离是否要直接夺了他的皇权。
一个小小的李承璟，在李睿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分量，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用来作为棋子。
就更不可能因为一个侄子，就真的生出什么不忍之情。
万望川和小九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不止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从六皇子死掉的那一刻，或者说是否六皇子还未死，这盘棋李睿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不然他不可能，想到这么万全的对策。
这盘棋无论李离和李齐怎么下，李睿都早就做好了围城之势。
李齐分析明白的利害关系。
李离在心里也琢磨透了七八分。
从矮凳里站起来，李离朝着两位兄长拱手道：“十一弟是有百分百的诚意，想要替两位侄儿主持公道，但是十一弟也只是个凡夫俗子，虽然对两位侄儿都很疼爱。
但是承璟从小就在十一身边长大，虽然比不上两位皇兄的父子之情，但是要真正的做到不偏颇，十一知道自觉没有那样的境界。
但是皇兄既然想让十一来主理此事，十一自然是不能推脱的。”
李离看向李睿，目光诚恳，“为了不让哪一个侄儿受委屈，十一弟朝着皇兄求两位大臣，共商此事。”
李睿顿了一下，严肃地问道：“十一弟想让哪两位大臣，来协理此事。”
“萧慎大人和江洵安大人。”李离的头低下去，目光落在了青石地板上。
两个人名一出，李齐的心里暗赞。
李睿使出连环计，看似对他们来说是一场死局。
但是李离的这招，四两拨千斤却能巧妙地化解。
眼下，球又踢回到了李睿的脚下，他会同意给李离这两位大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