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走了。
柱子后的卢正康才走了出来。
他是被姥姥剖着命保出来的,但陈家人现在都不待见他了。
因为为了保他母亲,姥姥掏光了姨父们的家当,早前舅舅的案子也让整个陈家殚精竭虑。私下里,他被陈家人嘲讽,被表兄弟姐妹扔泥屎。
他都忍了!
母亲说,“康康,以后妈就靠你了。你爸就是个墙头草,日后要是他在城里寻着年轻漂亮的,肯定不会要咱们娘儿俩了。康康,你要好好读书啊!只有当上大官,出人头地,咱才不会再被人欺负,你爸才不敢瞧不起咱们。”
他只道,“妈,我不想姓卢,我要跟你姓!”
他要让他爸后悔。妈在爸困难的时候都在努力为这个家打拼,努力赚钱,供爸在城里疏通关系;可是当妈有难的时候,这难还是因为爸爸招来的,爸爸却只知道明哲保身,想都不想就要离婚,抛弃他们。
他要让陈家人后悔。后悔今日嘲笑他,侮辱他。他要让这些傻子看到,他陈正康不是孬种。等他风光的时候,他要他们都爬在他脚边承认有眼无珠。
他要让周家人都后悔。一群穷鬼臭流氓,凭什么瞧不起他!周启这个小流氓,这辈子合该永远泡在污泥烂水里,翻不了身!
还有那个陆家的臭丫头,他要让她知道选了个小流氓做朋友,这辈子都会倒霉,别想再翻身!
他看着离开的众人,目光中湛出阴冷的光。
……
省城中心医院
周家人第一次到省医院,看到比县医院还要宽敞明亮的装潢,又惊讶又踌躇,举止间都变得局促起来。
尤其是周奶奶低头看自己一身土布衣衫,与来往的城里人那一身时新的打扮对比,便不由自主佝着身子,想要离开。
向芹芸和周启又哄又劝,才将人拉到角落里的长椅坐下了。
陆瑶忙去寻小姑姑,刚准备上楼时,就被走廊另一头的声音叫住。
“陆瑶?!”
陆瑶转头一看那边的收费处,站着的正是许久不见的陈水荭。
陈水荭穿得一身时新的蝴蝶袖小香风呢大衣,这是当时法国名牌皮尔卡丹进军中国时的一套经典款设计。戴着同色系的小贝蕾帽,像欧美的女明星一样的打扮,引得周围人都频频侧目。
陈水荭从小就爱漂亮,爱俏,是四中校花。也因此,周启的白月光传说里,才会有她的存在。
想到这里,陆瑶瞬间心情就不美了。
偏偏陈水荭正忙着孔雀开屏,根本不在意陆瑶的冷脸,上前拉着人就热络起来。
“陆瑶,我听说,你要转去县学了?真的,假的啊?”
“我听说,你是要转去四中了?”陆瑶不答反问。
“是呀,我妈已经帮我办好手续了。我去了四中才知道,原来咱四中比你们七中的历史还要悠久,出的名校友还要多很多。”陈水荭沾沾自喜,滔滔不绝。
早前说要转学时,她还觉得丢人,当了解实情之后,她的心情瞬间大好。再加上之后听说了陆瑶要转去县中学,乡下地方,生生矮了她一大截,她心里可乐坏了。这会儿碰到人,要不得瑟一下,怎么对得起她这一身簇新时髦的外国少女名牌装。
陈水荭故意抬了下手,亮出同款的红色小手提包,竟然是正反两个“C”套在一起的标志。
陆瑶在心里暗暗琢磨,现在买这种奢侈品牌包包,不仅价格不便宜,关键是货源你普通人有钱也不定拿得到,当下的供需通道还没全部打开呢!国外的这些大牌,要流进来都是有专门渠道的。
不过,陈水荭的父亲本来就是系统里工作,再加上父亲的那个项目款现在转批给陈晋国了,他手上的钱不敢给妻子买,给女儿弄这么一身名牌,也绰绰有余了。反正,时下很多人都没见识过真正的国际品牌,也不怕被人举报。
“哦,那恭喜你了。”陆瑶言不由衷地添上一句,“对了,四中的老师同学应该都不知道你在七中做的事吧?”
陈水荭脸色一变,“陆瑶,你想干什么?”
陆瑶笑着摊手,“不干什么呀!我就是随口问问。”笑得甜美极了。
陈水荭看着那笑,只觉不安,脱口而出,“陆瑶,你别想乱来,四中可没有你母亲保你,校长和教导主任也不会向着你的。”
陆瑶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反正我又不去四中,你怕什么?我是去读县学,碍不着你什么。对了,你还有事儿呢,不跟你聊了,拜拜。”便跑上了楼。
陈水荭吆喝一声,气得跺脚也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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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姑在三楼的妇产科。她下乡时做的就是助产士,最后又考回了省城大医院,性子比起兄长陆显志还要更烈性些,这点正合了梁明丽的脾气,妯娌关系一直不错。
只是陆小姑父后来因为改革下海,从老国营企业里出来后赶上了好时候,几年就发家致富开始飘,在外面有了女人,甚至让年纪只比儿子大几岁的女大学生怀孕。闹得整个家里也是鸡犬不宁,小表弟豆豆也因为父母关系崩溃,无心学习,早早地读了高职搬出去住校,结交了一群不学无术的坏朋友,变着法儿地败他父亲的钱,进局子跟吃饭似的,把小姑的心都伤透了。小姑年纪轻轻就得了妇科病,身子渐渐地都被糟糕的家庭气氛拖垮了,竟然走在了陆瑶父母之前。
到了妇科部时,旁人一眼看到陆瑶提醒陆小姑。
“瑶瑶!”陆小姑高兴地迎上来,抚抚小姑娘的头,满眼宠溺,“来得这么早,都不睡懒觉啦!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亲家人呢,难怪你妈跟我打电话时,那口气酸得哟!”
陆瑶忙打住话头,“小姑,那不是我亲家人,但是我救命恩人。小棒哥为了保护我,头都受伤了。”
陆小姑是知道这事儿的,但因为急着赶回去陪丈夫拜年省亲,没去医院探望就离开了。
这会儿看到时,也不禁倒抽口冷气。
“这,这没伤着耳朵吧?这脸……”
陆小姑一着急,拉着人就往挂号处冲,叫着要挂最好的外科医生,“这是我同学,上过战场,那经验丰富得很,保准不留后遗症。”
陈水荭还在队伍里排着,看到陆瑶跟着陆小姑风风火火地来,直接就进了柜台后,心里就不痛快了,还大声吆喝,“喂,怎么不排队啊?要讲公共秩序啊!”
她今儿是陪爷爷来看病的,自告奋勇来挂号,都等了快一小时了。
可惜她叫唤完,也没人搭理她,陆小姑已经拿着挂号的签,带着陆瑶又一阵风地离开了。
陈水荭不高兴了,一把抓住陆瑶质问,“你们凭什么插队啊?”
陆瑶一脸莫名其妙,“军属,家属啊!”
甩开人,大步追了上去。
陈水荭气得直跺脚,“什么军属,哪来的军属啊,骗子!家属就可以插队嘛,不要脸,不公平,我要投诉!”
旁边的大人听了就笑,“小丫头,你投诉也没用,人家出示了军属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