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易玖菱起了个大早。
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衫,这还是易玖仙不穿了的旧衣。
“脱了,重新换一件!”
墨炎泽看着她,蹙紧了眉头。
易玖菱无奈,“听闻太后不喜女子浮夸,妾身翻遍了衣箱也只找出这么一件勉强合适的。”
之前是她疏忽了,想着也没什么重要场合出席,便没想给自己缝制两身合适的衣衫。
“易府连四季衣裳也没给你陪嫁?”
墨炎泽不信,自己去她衣箱里翻找半天,拿了好几套出来在她身上比画。
“王爷不必费心了,这些都穿不得!”
墨炎泽自然也看出来了,那些衣服虽然料子很好,但不是大了就是小了,的确是没法上身。
“徐明勇,你跑一趟去问问张伯,为何没给王妃做夏衫?”
“回禀王爷,王妃的衣衫,按理当归芳嬷嬷管呢!”徐明勇并不想跑冤枉路。
芳嬷嬷惟寿公公马首是瞻,易玖菱就没想她能给自己准备衣衫。
遂劝他道:“先将就着穿吧,回来再说,晚了天热起来路上可要遭大罪。
再说了,就算是新做的衣衫,也还没过水呢,我也没法穿出门啊。”
墨炎泽无奈,只得点头同意,陪着易玖菱一起出了门。
“王爷也要进宫?”
易玖菱诧异地看着他,不是昨日才进宫了嘛,他还真是圣眷不衰啊!
墨炎泽却是有些不自在,等也没等她,自顾自地走出了老远。
易玖菱失笑,昨日之事她都不在意,一个大男人闹什么别扭?
因为易玖菱身怀有孕,墨炎泽给她叫了一顶软轿,自己则一路步行跟着。
“一会儿见了太后,问什么答什么,口齿清楚即可,不要扯东扯西!”
墨炎泽还是有些不放心,低低嘱咐她道。
许是觉得窦太后会为难她,他总觉得不自在,尤其是昨日还一时失控,占了她便宜。
易玖菱笑了笑,“王爷放心,妾身知道分寸的,定然不会丢了您的脸。”
见她如此信心满满,他终于松了口气,“那便好!”
将她送到慈清宫前,墨炎泽又忍不住叮嘱她:“除了太后赏你的东西,不要吃喝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也不要乱走,本王一会儿就来接你!”
易玖菱微笑对他点了点头,“王爷放心,妾身一定平平安安的等王爷来接。”
“哼!谁不放心你了?少自作多情!”
墨炎泽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这狗男人,竟然还是这么个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
易玖菱笑着摇了摇头,将面见太后的流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以免失了礼仪。
“臣妾易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说你已有孕三个月了?免礼吧,赐座!”
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碗盖轻敲着茶盏,打量着正襟危坐的女子。
比起大婚之初来,她已经长得水灵了许多,虽然身量还是十分纤细柔弱,皮肤也算不得好,但比起当初的黑黄枯瘦已经好出了太多。
“哀家听说你与娘家闹翻了?”
“太后娘娘明鉴,并非臣妾想与易家闹翻,而是臣妾为了自保不得不如此。”
易玖菱的语调虽温柔和缓,从容不迫地起身又福了福。
“自保?易家难道要害你性命不成?
何况身体发肤均乃父母所赐,如何能够掰扯得清?”
太后不悦,语气也突地冰冷了下来,将手中的杯盖扔回了杯盘中。
“咚”的一声闷响中,易玖菱突地跪在了地上。
她抬起了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太后娘娘,若不是王爷回来得及时,臣妾母子早已一尸两命了啊!
臣妾倒是无所谓,这条命本来也是他们给的,他们想要,便还给他们就是了。
可臣妾若真是就那么死了,王爷和臣妾腹中孩儿这一世污名,就再也洗不掉了啊!
王爷保家卫国,铮铮铁骨,如何能背这等污名呢?
何况,王爷和臣妾的孩子......孩子何其无辜!”
窦太后不为所动,“据哀家所知,是你大姐带泽儿去江边救的你吧?”
这话,却让易玖菱着实不好回答!
说墨炎泽与易玖仙牵扯不清?不过是显出自己的无能罢了!
何况哪个做长辈的愿意听自家儿孙的失德之事?
可若是为两人遮掩,岂不是坐实了易玖仙的“善心”?
“这话应当是从易家人嘴里传出来的,粉饰太平之言吧!
王爷顶天立地,太后娘娘也是心怀仁善,难免会被人误导。
倘若太后娘娘多多了解些过往之事,娘就会知道臣妾决不敢虚言欺瞒了。”
易玖菱抬眸,眼神清正地看向窦太后。
窦太后面色微霁,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你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小心惊扰了哀家的重孙!
只是,易家虽然有错,但你到底留着他们的血,如此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易玖菱刚刚坐直的身子又慢慢跪了下去,目现悲凄。
“他们明明知道臣妾怀了王爷的孩子,却还设计臣妾与人通.奸,将臣妾浸了猪笼,太后娘娘,您说这样的亲人臣妾还能认么?
这次是臣妾运气好,恰逢王爷相救,可要是下一次他们还使这样的阴谋阳谋,臣妾可不一定还能有这般好运逃过一劫啊!”
太后看着双目通红,压抑着情绪的易玖菱,不禁有些动容。
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如果做父母的对子女刻薄寡恩,心狠手辣至此,倒也很难让人再说出什么愚孝的话来。
更何况,易家人明明知道易玖菱怀了漠北王的孩子,竟然还敢将她沉江?
“你所说为实?”
太后面色渐渐冷肃,久居上位者的威压直扑易玖菱而去。
易玖菱的身子缩得更紧了,拿帕子胡乱抹了两把,“臣妾敢对天起誓,今日对太后所言若有半句虚言,便让臣妾天打雷劈,五雷轰顶而亡!”
她虽然没敢对罗氏说实话,却隐晦地告诉了易重景。
还是当着易府下人的面说的,不怕易太后去查!
“你且起来吧!身子骨本来就弱,又怀着身孕,虽说已过了前三月,还是要顾忌着些才好。
以后可别动不动就下跪了,你腹中怀着的可是哀家的第一个曾孙,哀家还等着你顺利产子,好四世同堂呢!”
太后面上的冷厉渐渐散去,重新换上了一副寡淡的笑脸。
“绞个帕子来给王妃擦擦手脸,再盛碗燕窝粥来,放点冰镇过的红果就是了,不要太凉免得伤了脾胃。”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易玖菱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算是过这一关了。
烫金描着红色海棠的精致甜白瓷碗中,乘着白生生软乎乎还泛着淡淡金色的燕窝丝,在几粒红灿灿的红果点缀下既好看又让人不禁食欲大动。
易玖菱小口小口地将燕窝粥喝了个底朝天。
太后看着她举止文雅,不像是不知礼的样子,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
“易家之事,哀家已着人调查,倘若证明你所言非虚,哀家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堂堂漠北王妃,还怀着我墨家骨肉呢,可不是谁想欺就能欺的!”
“多谢太后娘娘对王爷和臣妾的爱护,妾身定当好好服侍王爷以报答王爷和太后娘娘的大恩大德!
只是还请太后娘娘体恤,这事儿就不必再查了吧。
臣妾担心王爷会因此而不喜......”
易玖菱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只是面上的神情和话语中的未尽之意一言难尽。
她被浸猪笼,多半是墨炎泽允许的,如何能对太后说?
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未免也显得自己太过愚钝,任人摆布,也非她所愿!
“哎哟!”突地,她捂着肚子一声惊呼,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太后心下一惊,赶紧道:“快传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