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像你这么高高在上的,竟然也会正眼看一个开食肆的?”
盛芳钰对此嗤之以鼻:“你瞧不起谁呢?皇室中人不见得比谁就高贵,开食肆的也不见得比谁就低上一等,你这个世家子哪里明白人间疾苦啊?”
在她眼里,宁意瑶真的就是个开食肆的,而宁宴茗则是个靠家族关系上位成为顺天府尹的世家子。
盛南辞等人都不着急解释这件事,倒是把宁宴茗气了个够呛。
宁意瑶到厨房去准备接风的吃食,宁宴茗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这儿,便在王府内四处瞎转,盛南辞兄妹两个坐在亭中,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些年没见,兄妹关系若说一点没淡薄,那是不可能的。
沉默了一阵,盛芳钰扬起脸来,傍晚的风吹起她的碎发,映着池水看竟然比这荷塘还要顺眼三分。
“你和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开食肆的无所谓,但人最重要的是品行,要是不知从哪来的,不知家里情况怎么样,哥哥被骗了怎么办?
“你也知道我在朝中尴尬,当初就是她将我救于水火,让我没那个丢人。”盛南辞看向宁意瑶离开的方向,语气有些惆怅:“不过我向她求亲过两次,她都没有同意。”
“嗯?”盛芳钰有些诧异:“可是父皇不同意?”
能同意才怪了!一个开食肆的,哪里配得上皇子?
“父皇同意不同意并不重要,是她不愿意。”盛南辞认真的说道:“不过她现在好像是愿意的,可我却还没准备好,还是要等一等,等自己的势力根深蒂固能保护好她了,再向她提亲。”
盛芳钰没接触过男女情爱这方面的事,忍不住冷哼一声:“别是人家钓到了条大鱼,玩欲擒故纵那套把戏呢,你还巴巴儿的往鱼钩上咬,给你妹妹丢人。”
“她不会那样的。”
这应该是盛南辞对她的最高评价。
饭菜很快便做好了,就安排在池塘中的亭子上,亭子四角各摆着香炉,精巧的雕花描金紫檀香炉中燃着香,若有似无的飘出一缕淡白色的烟来。
那是用来驱蚊的。
宁意瑶和宁宴茗亲手摆了碗筷,盛南辞兄妹两个姗姗来迟,盛芳钰瞧见宁宴茗也在忙,问道:“怎么着,现在京城的世家子,都流行君子近庖厨了?”
宁宴茗对此并未回答。
他自己妹妹忙活,他伸手帮忙,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在他眼里,这个公主刁蛮任性,没有大家闺秀金枝玉叶的端庄稳重,反而骄纵中夹杂着一丝田野的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所以他不想搭理盛芳钰,有什么不对的吗?
离近一看,几样摆在石桌上的菜品都十分精致。
最中间摆着一道香菇排骨汤,是将猪肋排用放些葱段姜片的清水煮开,捞出洗净,再往锅中少倒几滴油,把姜丝炒出味道来,下入排骨小火慢炒,温开水没过排骨,煮开后闷煮小半个时辰。
等排骨微熟后,将切成滚刀块的胡萝卜和几朵香菇放进去,再继续闷煮一阵,出锅前撒上盐和葱花,这样做出的排骨软嫩鲜,肉香四溢,汤汁十分可口。
除此以外,还有做起来比较容易的虾仁蒸蛋。
宁意瑶听盛芳钰说寺庙旁有湖水,想来是没少吃淡水虾,这一次做虾仁蒸蛋也选择了淡水虾,将鸡蛋打散在碗中,加入小半碗清水和少许盐搅匀,准备好的嫩豆腐和剥净的鲜虾仁也放进去,开水隔水上锅蒸一会儿便好了。
肉菜五道,素菜三道,外加一壶果酒,这接风宴看起来可不比宫里的差多少。
柑橘酒入口微甜,口感醇厚,有着淡淡的橘子香气,姑娘家一般偏爱这个,但男子不大喜欢,所以盛南辞和宁宴茗都换了酒。
看他们换酒,盛芳钰一推酒盏,也不甘示弱道:“我就没喝过什么果酒!给我来能醉的酒,我跟我三哥比试一下。”
宁宴茗忍不住问:“你在寺庙里还能喝酒?”
“酒肉穿肠过。”盛芳钰边说边摆了摆手,示意下一句话不该说。
她虽看似大大咧咧,却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万万不能说。
景炀帝信奉佛教,若是知道她在寺庙里喝酒吃肉,想来会生她的气。而她担心宁宴茗与自己哥哥面和心不和,哥哥才刚封王,这会儿若是有人往热灶上泼一瓢冷水,那哥哥之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还有她不放心的宁意瑶,万一真是个有心之人,在这饭局里听见什么碎语闲言,回头捅出去那他们兄妹怕是又要不好受了。
不过盛芳钰的酒量的确不错,盛南辞的酒量就已经很好了,她竟然和盛南辞还喝了个平手,至于宁宴茗,他一个读书人,平时喝酒的机会并不多,早早的便败了,由墨临抬了回去,今晚暂时歇在王府。
宁意瑶喝不了多少烈酒,一来是喝多了头疼,二来是怕喝多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毕竟有一些对不住别人的事,还是深埋在心底比较好。
酒过三巡,她起身去熬醒酒汤,独留兄妹两个闲聊。
“我一直在想办法接你回来。”盛南辞边说边倒酒:“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适才你也瞧见了,那位宁尚书,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正直有担当,还心系百姓,若是没有他,我也不能这么顺利的扳倒赵进广。”
“说起赵进广,当年她妹妹一句我被侵蚀了心智,便将我打发去了寺庙,兄妹两个一样的狠毒。”
提起当年旧事,盛芳钰的语气里有着形容不出的怨恨。
她离京多年已经被不被她放在心上,她哥哥的委屈也暂且不提,单单是他们母亲被陷害惨死冷宫这一点,就让她咬牙切齿。
她接着说:“我也拖寺庙的人打听过你的消息,不过都是不好的,知道你这些年在京城讨生活也不容易。”
盛南辞自嘲一笑:“何止是不容易?年宴上,我连个位置都没有,来往的名单甚至都不配有我的名字,何其可笑?就连赵进广的儿子赵胜远那个蠢材都能随意进出宫门,我却不行。”
兄妹两个一母同胞,却也同病相怜。
“那个宁府尹,瞧着也确实是个可靠的,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哥哥你要明白。”
他们已经被害的失去了母亲,任何事都要当心才是。
喝过醒酒汤后,盛芳钰去休息,盛南辞却没有。他经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个房间,房间之中是墨迟和姜太医。
姜太医是夜里偷偷过来的,没被任何人发现。
“与属下想的不错,这个刺客并非是射箭未中后自尽的,而是早就死了,只是尸身留在那儿,造成刺客已经自尽的假象罢了。”
“怎么说?”
姜太医回答:“他是服用了当即便会丧命的剧毒不假,但通过他尸身的僵硬程度,可看出他已经死了有一阵子,应当是在六公主遇刺前的一个时辰里。微臣并非仵作,剩下的也看不出详细来,殿下恕罪。”
“看来这是有人故意为之了,既然放出了刺客,却又造成刺客假死,那便是打算叫咱们彻底断了线索不知该从哪查起。”
一个封王,一个回京,盛南辞兄妹这阵子太扎眼了。
至于是扎了谁的眼,那选择太多,盛南辞不敢靠猜。
“殿下打算怎么办?”墨迟问。
“刺客的事想必已经闹的满城风雨了,可我想不通的是,想刺杀六妹妹,有数不清的办法,为何要挑在百姓最多的时候下手?这不正是为了引起恐慌吗?引起恐慌却又不逃跑,留下个证实自尽的尸身,这是什么意思?”
喝过酒的脑袋有些不清醒,太阳穴有些隐隐的疼,盛南辞努力想着这里头的蛛丝马迹,却发现自己所知实在太少。
墨迟说道:“这会儿刺客的事闹了个满城风雨,宫里也来了消息,慰问六公主是否安全,引起这么大的恐慌,那背后之人是想做什么?”
在盛南辞看来,引起恐慌无疑为了两点,一是想借由百姓的恐慌做些什么,二是想将水搅浑,趁此机会做事。
想到这里,盛南辞猛然瞪大了眼睛,问道:“城门处可有消息?”
他向荣大将军借了人手,严密管控着城门处的一举一动,就怕赵进广跑出去。
景炀帝下旨让赵进广枯死府中,不准他出来一步,这看似是宽恕,实则是惩罚,那赵家可愿坐以待毙?没准儿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风声,准备搞一个混乱,把赵进广送出城去。
墨迟回想了一下,也睁大了眼睛:“六公主遇刺的地方,就在刚进城门不远,在那里遭到刺客的袭击,城门口的官兵也都会赶来帮忙,那时候城门是完全失守的啊!”
“你快去城门口确认,我明日便进宫。”盛南辞还吩咐:“把这刺客的尸身用冰块先镇上,明日等见了父皇后,再让他派人找味仵作,好生查上一查,看看还有没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