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顶着一张毁了容的脸,去以色侍人,能成功才怪了!
不难看出宁意珍着重化了妆,但宁意瑕还是一眼看出了宁意珍眼下的乌青,和脖颈处原本蜡黄的肤色,才几日不见,这位以前如孔雀般喜爱嘚瑟的妹妹,就枯萎成了这个样子,全靠装饰和作假才能掩盖自己的窘迫。
“妹妹嫁了人,夫家是王府,想出来一趟不是那么容易。”宁意珍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问道:“宁意瑕家里最近怎么样?大姐姐可还好?”
“一切都好。”宁意瑕不咸不淡的应付着。
“不知三姐姐在哪?”
宁意瑕抬起头来,看向宁意珍,摸不清她的脉,却也不能不回答。
“你一向和你三姐姐不和,如今回来了为何还要询问她?知道了怕是你心里也不高兴。”宁意瑕扯出一丝笑来:“厨房正好做了些小点心,我去吩咐人给你端来。”
桂花枣泥饼外皮微酥,既有红枣的甜味,又有桂花的香味,味道甜而不腻。
宁意珍自打进了瑞王府,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精致的点心了。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只有大姐姐一人见我,我这心里啊,挺不是滋味的。”宁意珍矫揉造作的说着:“从前母亲在时,父亲是那样的疼爱我,如果放在一年前,我回门绝不应该是这样冷清。”
宁意瑕装作听不懂她的诉求:“父亲繁忙,这会儿没在家,总不好因为四妹妹你回门去打搅他,瑞王殿下待你好,日后你总会有再会来的机会。”
“那其他兄弟姐妹呢?”宁意珍意有所指的问。
“三妹妹忙着,你二哥哥也忙着,各司其职都有事情做。”宁意瑕边说边留意着宁意珍的脸色和眼神:“五妹妹不知有什么事出去了,六弟弟上了家塾,最近要努力读书了,争取来年考取一个童生。”
宁意珍眉眼含笑,言语轻柔:“看来家里头一切都好,六弟弟也该好好读书了,将来像二哥哥一样有出息,也不枉母亲费心费力教养他一场。”
这话说的,实在是难听。
李金桂能教宁晏锡什么?教他害人?还是教他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残害亲人?
宁意瑕不由想起,那晚宁晏锡跪在自己面前,说着宁意珍让他给自己亲姐姐下毒的事。
把自己的同胞弟弟当成害人的一种手段,这种人真是可怕。
想到这儿宁意瑕就一阵心堵,通过宁意珍伸手拿点心时,露出的一截儿手腕,留意到了她胳膊上的瘀伤。
那瘀伤已经泛黄,再有个两三天,估计就能好了。
只是联想到她前些日子从尚书府抬到瑞王府,不难想到当夜她受到了什么样的对待,一顿毒打自然是免不了。
“四妹妹这是在说笑了,李姨娘在世时不说作恶多端,却也没干过几出好事,你如今这样说,若是叫父亲听了去,怕是要动怒呢。”
宁意珍眼睛微眯,藏起不善问道:“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母亲纵然做过不对的事,那她为宁家生儿育女劳苦功高,大姐姐也不该这样说她吧!”
“谁跟你说她劳苦功高的?”看见宁意珍手腕上的淤青以后,宁意瑕也就放开胆子说了:“当年若不是李姨娘挺着大肚子上门,何以精了我母亲你嫡母的胎?差点令我母亲一尸两命,好在你三姐姐命大,可怜我母亲却把一条命断送了,李姨娘这样可恶,你却说她劳苦功高?”
说到此处,宁意瑕一声冷笑:“当真是可笑至极。”
宁意珍被这几句话怼的牙根都痒痒,还狡辩道:“当年父亲和我母亲乃真心相爱,母亲想讨一个名分有何不对?”
“就像四妹妹所说,李姨娘和父亲是真心实意的,那她早年和父亲在一起时,为何不提名分二字?”宁意瑕朱唇轻启,笑意盈盈的说:“眼看着我母亲要临盆,她挺着大肚子上门,若说这里头没什么不对劲,你信吗?”
“你!”宁意珍面色铁青,忍无可忍的说:“大姐姐说话可要当心些!我母亲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这话又惹得宁意瑕冷笑两声,哎呦哎呦个不停:“看来四妹妹这是攀了高枝儿了,拿我们娘家人都当豆芽菜儿了是不是?我敬着瑞王是皇子给你两分笑脸看,你当真以为自己多高贵啊?一个王府里出来的妾,和你那亲娘一个模样。不对,李金桂还能以色侍人,如今你连色都没有,还想怎么着?”
宁意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回门,竟然被宁意瑕这样针对。
要知道,她可是瑞王府的人!
就算是个妾,那也是王府的妾,在王府她过的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娘家人又不知道,她宁意瑕凭什么这么对待自己!
于是宁意珍面色很不好看,横眉竖眼打算吓唬吓唬宁意瑕,拍着桌子说:“大姐姐,如若你我不是亲姐妹,这会儿我定是要狠狠罚你的!”
她想用言语镇住宁意瑕,让宁意瑕知道她在瑞王府里,是个说罚谁就罚谁的狠角色。
可宁意瑕哪里怕她?别说她在瑞王府压根不得宠爱,就算她得宠,宁意瑕也不带用正眼看她一下的。
“我竟没想到李姨娘是麻雀孵出只凤凰蛋,女儿家飞出阁,飞到了皇子府里,那是你的能耐,可却也别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凤凰了。”宁意瑕翻了个白眼:“你用了什么手段,平日里如何卑微如何耍心机,谁人不知?”
宁意珍被气的心肝都在打颤,手狠狠的哆嗦着。
宁意瑕又说:“如若你当真是为了回门看亲人,那你已经见过了,这个家里除了我,旁人都懒得见你。”
“你可知道,你说这话是对瑞王殿下的不敬!”
“少拿瑞王吓唬我!”宁意瑕指着宁意珍说:“你忘了瑞王在咱家跪着的时候了?他在这个家都没有面子,你又哪来的面子!”
宁意珍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可地方却没给她逞能的机会,宁意瑕直接一嗓子:“送客!”
被稀里糊涂的赶出了瑞王府,宁意珍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番情绪,想到了宁意瑶可能出现的地方。
无辞居重新开张,她是知道的。
自家亲妹妹去无辞居尝尝菜式,这个没问题吧?她就不信宁意瑶能把她赶出来!
见宁意珍离开,宁意瑕同自己的贴身婢女说道:“你去无辞居一趟,告诉三姑娘今日她回门的事,她询问了三妹妹的去处,我觉得不对,你去了能让三妹妹心里有点数。”
这边宁意珍还在往无辞居赶,那边无辞居里正热闹着。
宁意珠在府里待着无趣,于是便来到了无辞居做客。
尤其听说无辞居今日的主菜是糖醋鲤鱼,她便控制不住过来了。
因为这菜,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一道菜。
作为无辞居掌柜的亲妹妹,宁意珠自然有出入厨房的权利,这会儿看着青枣收拾一斤多重的鲤鱼,去了肠子内脏,刮了鱼鳞洗干净后交给宁意瑶,由宁意瑶切成厚段下锅油炸。
“三姐姐你成不成?”宁意珠笑着说:“我可是头一次吃你做的糖醋鲤鱼,可别连咱家厨子的手艺都比不过。”
她都这样说了,宁意瑶也就在她面前露一手,用漏勺盛着鱼段往油锅里放,边忙活边说:“糖醋鲤鱼做法讲究,第一次下锅要将鱼炸熟,第二次再炸透炸酥,光是这炸鱼的火候,一般人就掌握不了。”
没多久鱼段就炸成功了,炸完后宁意瑶将鱼段装盘,在上面浇上熬得浓浓的糖醋汁子,放上些葱花香菜,香味顿时就透出来了。
宁意珠一闻到那味道,当即瞪大了眼睛:“呀,和家里的厨子做的是一个味道!”
她早知自己这三姐姐是有两把刷子的,却没想到能耐的确不小。
“香味一样,口感却未必相同。”宁意瑶递给了她一双筷子:“尝尝看。”
宁意珠也不同她客气,直接拿了筷子夹起一块鱼,凑到嘴边猛吹了三五下,这才小心翼翼的下了口。
牙齿碰到鱼段的第一个瞬间,宁意珠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字。
酥!
这个酥感和家里的厨子做出来的感觉不同,家里头的虽然酥,但是一咬直掉渣,鱼皮的香味被油全拿住了。可宁意瑶做的不一样,外皮炸的又酥又脆,却又不掉渣,皮连着肉肉连着皮,油香油香的。
牙齿咬透表皮,直奔鱼肉。
鱼肉奶白奶白的,口感细滑味道鲜香,配上外头的糖醋汁子,宁意珠控制不住让葡萄去给她盛上一碗大米饭。
“你想在这儿吃,还是出去吃?”宁意瑶直接替她回答:“还是出去吧,厨房原本就小,你在这儿我连转身的空儿都没有了,而且这儿火大油大,出去吃正好透透风。”
宁意珠什么也没说,端了鱼肉就往出走。
谁能做出这样没味的糖醋鲤鱼,她就听谁的!
之前在京城外的庄子里禁足时,她最馋的就是这道糖醋鲤鱼,心心念念想回到家里吃上个痛快。然而她没想到,回家是回了,却被自己的亲姐姐陷害,又被亲生母亲放弃。
想到这些,宁意珠的心里就不好受,猛地甩了两下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余光瞧见宁意瑶做完了所有菜出来,洗干净的手在棉布上擦了擦,拿着茶壶一桌桌的添茶,看见熟识的便说上两句话,碰见第一次来面生的,便问一句饭菜的味道怎么样。
这种努力和善的人,宁意珠只恨自己当初是瞎了眼睛,竟然和那对豺狼母女一起害她!
“掌柜的,明儿主菜是什么,可订下了?”一男食客问道:“明日我家老爷子过寿,年年在家里过有些无趣,不如就在你无辞居过吧。”
宁意瑶眼睛一亮。
无辞居从未接手过过寿的差事,更没摆过过寿的宴。
她翻看着明日订下的菜谱,问道:“寿宴要请不少客人吧?我只怕无辞居庙小,容不下太多人。”
那食客也并非什么高门大户出身,不然正经给家里老爷子贺寿,早两三个月就该准备了,哪里能等到寿宴头一天才订下在无辞居?
而且宁意瑶从未见过这位食客,看起来不止是面生,通过衣裳穿戴,可见应该是个五六品上下的新京官。
果然,那男子笑着说:“我们上个月才搬到京城,老爷子在京城就四五个熟识老友,都是外放前认识的,再加上几个子女,应该尽够了。”
宁意瑶点了点头:“那我明日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再添一张小辈儿的桌子,您觉着如何?”
男子要的就是这个意思:“甚好,甚好。”
“老爷子可有什么忌口的菜?”宁意瑶边说边用毛笔在纸上勾勾写写:“明日的主菜是红梅虾仁,老爷子既是过寿,那便不可马虎,加一道干鲍白鸡汤如何?干鲍是玉桂坊新运来的,今儿早上才到的,十分新鲜。明日的配菜是葱烧口蘑和芙蓉菜心,芙蓉菜心以前做过配菜了,如果您想图个新鲜,我也可帮把配菜换了。”
“掌柜的安排就好,老爷子吃什么都香。”男子说罢来到柜台前,放了两锭银子当定金。
看见定金,宁意瑶心里有了数,又见那老爷子没忌口的,于是在纸上唰唰写出几道菜名:“雪菜扣肉肥而不腻,上了年纪的牙口吃着正好,糯米排骨酥香软烂,老人和孩子都是喜欢的,再配烧汁豆腐丸子和麻香蒸鱼,一共八道,您觉得成吗?”
她边说边拿起了那张纸,递给男子看。
宁意珠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这三姐姐和四姐姐,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三姐姐勤劳向上,靠自己的手艺和能耐吃饭。
四姐姐…宁意珠不想提她。
那男子对这菜谱安排的很满意,合了所有钱后宁意瑶提出付一半银子,自己好安排去采买,男子也欣然答应,宁意珠草草看了一眼,只见十二两银子进了宁意瑶兜。
宁意珠有些咋舌。
食肆她去过,酒楼她也没少去,可谁家也不似无辞居这样贵啊!
看来她对无辞居了解的还不算透,这儿的味道是好,也真是贵,所以进出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高门大户,手里捏着银子送出去都不眨眼的那种。
十二锭银子,每一个看起来都得有个一两重,再加上明日要付的,二十多两银子,该是这小官儿一年甚至两年的官晌了。
不过通过那小官儿的话,可以听出他们原先就是京城的,后来外放出去几年,上个月才进京。宁意珠猜不到,宁意瑶却知道这人的来历。
他是刚调到兵部的,盛南辞与她提起过,好像是叫葛汶涛,现在是个职方主事,官儿不算大,但是手上管的东西却不少,是个有实权也有脸面的。
之所以这人能直接掏银子眼都不眨,是因为他在外头外放做官时,和巡盐御史一起巡了两三年的盐,历练这些年,手头上的银子也真是不少。
葛汶涛安排完明日的寿宴,正要往出走,门外忽然进来了个人,两人差点面对面撞上。
宁意瑶还未看清进来的人是什么模样,就听一熟悉的声音尖着嗓子说:“你眼睛瞎是不是!”
那是宁意珍的声音。
宁意珠也听出了来人是谁,心里咯噔一下。
葛汶涛是个脾气好的,还对宁意珍赔了不是,可宁意珍看他身上的这身官服并不是什么高官,心里有了底,又想给自己赚面子,又想让宁意瑶的无辞居被嘲笑一回,所以说话也就不客气了很多。
“你这撞的幸好是我,如果你撞的是个有了身孕的,撞出什么事你担待的起?”宁意珍边说边翻了个白眼,打量着门口的帘子,高声说:“这破地方也真是差劲,门口罩这么个帘子,也不知安全还是危险!”
不等宁意瑶说话,宁意珠已经听不过去了,语带嘲讽的说:“正经贵夫人进门,都是让下人掀了帘子,一步步慢悠悠走进来的,哪像你风风火火,好像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一样?”
她这一说话,宁意珍才注意到她这同胞妹妹也在。
外头这会儿又来了人,宁意瑶认出这是宁意瑕很少的婢女,想来是给自己通风报信的。
她看了那婢女一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婢女完成任务,转身回了尚书府。
“对,人家贵气,我便不贵气。”宁意珍看了葛汶涛一眼,想着拿无辞居的食客开刀,于是笑吟吟的说:“可皇子的妾,那也不是什么人想撞便撞的吧?”
葛汶涛听见她说了‘皇子的妾’,明白她便是前几天抬进瑞王府的人,心里不由看不起她几分。
再看宁意珠,她和宁意珍是双生胎,脸盘和眉眼都很想象,可如今一个素面朝天,一个浓妆艳抹,瞧着只觉得出水芙蓉不施粉黛的那张脸格外说完。
葛汶涛不愿惹事,耐着性子又说一遍:“我并未故意撞到您的,在这儿给您陪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