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赵嫔带了点心来,盛芳静眼睛都大了。
她是公主,慎刑司的人当然不能给她委屈受,点心也好菜饭也罢,都给她准备了。但她嗓子眼堵着一口气,想着用绝食的办法让景炀帝心软,于是一口也没吃。
如今瞧见赵嫔过来,她知道自己有救了,什么绝不绝食都被她扔到了脑袋后面去,拿起一块点心就吃了起来。
赵嫔看着她,忽然就红了眼睛。
“母妃,你怎么还穿着宫婢的衣裳啊?”盛芳静边说还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着点心吃。
这个问题让赵嫔无法回答。
“难不成父亲还没原谅我,你是偷偷过来的?”盛芳静有些不高兴了:“母妃,你得宠,还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你就去求太后吧,她老人家是我皇祖母,一向疼爱我,她能替我去求父皇的。”
赵嫔为难的扯了扯嘴角,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回答道:“太后年纪大了,哪能整日为你们操心。”
“母妃这话可不对,皇祖母她可是姓赵的,母妃你也姓赵,她就应该护着咱们啊!”盛芳静继续说:“这次我可不想回宫了,我又给父皇丢了脸,纵使他没惩罚我,也定是生了我的气。”
一听这话,赵嫔抬起头来,以为女儿知道错了。
谁知盛芳静的下一句却说:“这样,母妃你去找太后替我求情,然后再让父皇给我直接安排回公主府吧,在府里每一天都很松快。”
这是没救了。
赵嫔深深的叹了口气,忍不住哭腔说道:“静儿,你别怪母妃。”
盛芳静愣了一下:“母妃说什么呢?你是不想救我了吗?”
“如果我能救你,我自然是会救的!”赵嫔的心,此刻就像是被揪住了一样痛:“可我只怕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惹祸,上次救了你,这次救了你,若是还有下次该如何是好!”
说话间,点心里的毒发作了,盛芳静只觉肚子一疼,她瞪了瞪眼睛,伸手扒住了桌子。
“母妃,你这是在说什么话。”盛芳静意识到了什么,有气无力的问。
看她这样子快死了,赵嫔又心疼又如释重负,伸手摸着她的脸说道:“好孩子,你别怪母妃,母妃也是迫不得已啊!你下去后,母妃会常给你烧纸钱,让你在下头的生活过的比在上面还风光。”
“你给我下了毒?”盛芳静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嗓子,高喊道:“你疯了吧!我可是你的女儿,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赵嫔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捂着脸一个劲儿的哭。
盛芳静慢慢从坐着,瘫在了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赵嫔的衣角。赵嫔没有躲,任凭她抓着,但那时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你好狠毒。”盛芳静死死的盯着赵嫔:“你竟然对你的骨肉下这样的狠手,你若是不想救我直说就是,哪怕我自己一脖子吊死,也好过被你毒杀!到了九泉之下,我要找到阎罗殿,当着阎王爷的面儿状告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静儿,你别怪我。”赵嫔说着,抽回了她手中的衣裳。
盛芳静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血正落在赵嫔的衣角上,如同一朵盛开的花般鲜艳。
赵嫔下意识想要躲避,却躲避不了,看着即将丧命的女儿,她也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这个女儿,是伤她心的。
纵使她毒杀亲生女儿这个做法不对,可她的女儿就拿她当母亲一样敬重吗?
想到这儿,赵嫔深吸一口气,扔下了一句:“静儿,一路好走。”便转头离开了。
房间之中,盛芳静依旧在大声的叫骂。
她这一辈子恨过太多的人,让她受委屈的她恨、让她嫉妒羡慕的她恨、没原谅她的她也恨。
只是她从未恨过她的母妃。
哪怕她被景炀帝下旨同董庆才成了婚,她也并没有打心眼里怨恨在此事中没出多少力的母妃。只是这一次不同,母妃要的,是她的命。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到,赵嫔一路向前走,一直都没有回头,走出慎刑司时才见外头一片漆黑。
进去的时候,外面明明还是有月亮的。
鹅毛大的雪花飘落下来,很快就罩在了赵嫔的肩上,伺候她的宫婢连忙过来将赵嫔的宫婢斗篷脱下,将赵嫔自己的斗篷为她穿戴好。
看着这个宫婢,赵嫔的心里有些触动。
伺候她十几年将近二十年的如月,因为犯了大错被景炀帝发现,不久前已经被处置掉了。
原以为打一顿板子就成,谁知秋天她上火、冬天天气又冷,她愣是没挨过去。后来在盛芳静杀了董庆才的事刚刚发生时,景炀帝派人抓了如月,一杯毒酒赐死,用的理由则是盛芳静小的时候没有得到母妃教导,当时身边伺候的宫婢有很大的责任。
自己多年的心腹就这样断送了性命,赵嫔的心里是想念的,但想念也只不过是脑海中一抹漂浮不定的想法罢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人还是要向前走。
她最先去见了赵太后。
听闻她已经成功,赵太后摸了摸枯槁的手上戴着的戒指,慢悠悠的说:“这件事虽是你做的,却不能露出风声。”
赵嫔有些不解。
看出她的不解,赵太后接着解释道:“如若皇帝知道,是你杀了静儿,到时候你的好坏他心里也就有数了。连亲生骨肉都忍心杀害的,你以为他能喜欢?”
这话赵嫔明白。
“还有更深一层,就是廖儿。”赵太后直视着赵嫔道:“皇帝是个多思多虑的人,若只是你失宠事小,连累了廖儿事大。”
“妾只怕行事不当,已经叫皇上发觉了。”赵嫔有些发慌。
“不怕,皇帝既然没杀静儿,那就是等着咱们去杀,人死都死了,他又能追究什么呢?我会替你挡了这事,透露出是我做的,那样你也落个好名声。”
赵嫔点了点头:“妾万分感激太后!”
“先别急着谢。”赵太后又说:“你的戏该演好还是要演好,怎么说那是皇帝的亲闺女,他能那样狠心?必然是要思念和后悔的,你要借着他想念女儿,好生卖个惨。”
这一晚,景炀帝本想在御书房睡,但晚膳后想着去遛遛弯消食,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宋皇后的凤仁宫。
然而这脚还未踏进宫门,便听叶公公的徒弟匆匆跑来,在叶公公耳朵旁低声说了什么。叶公公面色一紧,同景炀帝说道:“皇上,慎刑司传了消息,说五公主殿下已经去了。”
景炀帝想到了这一点,面上毫无波澜。
可他心里终归不好受。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活活病死的大皇子,那天宋皇后哭着跪在他的面前,要他想办法救儿子,但太医全都束手无策,他也没了法子。
当时的宋皇后就像是被抽了灵魂的躯壳,瘫在地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十几年前的大儿子,和如今的五公主死状很像,均是没什么病症,却也不似中毒。
以前景炀帝是查了没查到,如今他却是不想查了。
“明日放出消息,就说五公主知错后悔,自尽与宫中。”
也好堵了老百姓和那帮人的嘴。
“是。”叶公公顿了一顿:“皇上,您还去看皇后娘娘吗?”
“来都来了,不进去岂不是白来了。”
听闻景炀帝过来,宋皇后是有些诧异的。
她还不知盛芳静被杀的事,但已经知道景炀帝要囚禁盛芳静,并且杀了如月震慑赵嫔。
连荣贵妃早晨时在十字路狠狠羞辱了赵嫔,她也是知道的。
玉佩正在给宋皇后梳头,小声的说:“皇上晚间从不来凤仁宫,今儿这是怎么了?娘娘要不要预备着接驾?”
宋皇后淡淡的摇了摇头,只在寝衣外头罩了件外衣,便去见了景炀帝。
当看见宋皇后的那一刻,景炀帝脱口便是:“静儿死了。”
“死了?”宋皇后还当自己听错了什么,诧异的问:“怎么会死了呢?死法如何,是自尽还是人为,皇上可查清了?”
宫里的下人死的不明不白,几乎不会去有人管,但主子不行。
哪怕宋皇后再不待见盛芳静,那也是正经八百的皇家子孙,决不能死的稀里糊涂。
“朕没让人查。”景炀帝摸了把椅子坐下,屋内已经没了宫人,玉佩也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景炀帝看着宋皇后说:“上一次朕没查,是当真以为权儿是病死的。这一次朕没查,是朕清楚杀了静儿的人是谁。”
宋皇后闻言,心忽悠一下,也坐了下来,回应道:“皇上终于正视权儿的事了?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时光匆匆就像是弹指一挥间,如今再去查,人证也好物证也罢,只怕都查不到了。”
“朕也只是怀疑。”景炀帝转过头,忽然握住了宋皇后的手:“从前那么多的事,是朕对不住你。”
“好端端的,皇上这是要做什么。”宋皇后心下一惊,作势要收回手来。
可景炀帝却将手攥的很紧:“如若权儿的死真同她有关,朕必然不会轻饶她,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