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景炀帝也有这样的考虑,盛南辞悬着的那颗心放了下来。
这种事往好了想,是景炀帝准备教他,但往坏了想,却可能是景炀帝在试探上有无夺嫡的意思,一旦答错那便是一只脚迈向了悬崖。
如果主张重罚康闫海,赶尽杀绝让康家不留活路,那景炀帝显然不赞成,还会觉得他并不是会一位英明的君主,这样也就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划掉了。但若是主张轻罚康闫海,那更会惹景炀帝不悦。
只有站在一个皇帝的身份上考虑事情,如何能做的两全其美,叫人挑不出错处,哪怕是议论也不知该从何下口,这样才会事事顺利,帝王之位能坐的稳。
盛南辞捡着景炀帝的话继续说:“儿臣以为,康闫海此举可谓是给康家的先烈们均抹了黑,不如在处死他之前便迁了康家的祖坟,再看押康闫海去康家祖坟磕头认罪,更显得父皇您为康闫海的所作所为感到痛心,从而加重那些老臣对康家忠烈的惋惜。”
这个说法让景炀帝十分赞同,甚至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才能算是两全其美。
“辞儿,朕从前一直不觉得你能有这样的思想。”景炀帝满意道:“如今看来,你的确是长大了。”
此事若是问盛樊廖或者盛兴儒,定是都主张叫他赶尽杀绝,株连康家九族,那这样有心之人定然会宣扬景炀帝的冷酷无情,只因康闫海一个人的错,便将康家忠烈们之前的忠义之举全然忘了。
可盛南辞,却是真真切切的为他着想。
虽然在正式提问前,景炀帝想到盛南辞给出的回答会让人惊艳,可他没想到这个回答能令挑剔的他如此满意。
像之前盛芳静接连犯错,景炀帝忍无可忍,便赐她与董庆才成亲,那时的景炀帝便是存了两份心思。一是想让盛芳静知错就改,走在自己选择的路那就坚定些,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这是第一个办法。第二个办法便是借由董庆才放纵盛芳静,让她一错再错,等到把景炀帝的耐心彻底磨没之时,她也就要没命了。
盛樊廖和宁意珍也是一样,景炀帝将宁意珍赐给盛樊廖,也是存了再给盛樊廖一次机会的心思,只可惜盛樊廖不知珍惜,还残杀了宁意珍引起景炀帝的愤怒。
作为一位君主,他还是皇子公主们的父亲,他需要做的是严君慈父,对待臣子亦是如此,否则将人逼上绝路,定然不是什么好办法。
“儿臣卖弄了,父皇您别当真。”盛南辞作揖道:“这些都是父皇您想到了的,儿臣只是碰巧猜中了您的心思,若无您的谆谆教诲,儿臣哪里能懂这些。”
景炀帝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辞儿谦虚了,你多年不在朕的身边,朕连你喜欢吃什么是什么性格都不知道,一年也就见那么三五回,根本不了解你。比起你二皇兄和你四弟他们,成日被先生老师教导却还学了个一无是处,见到你成长这样迅速,朕心甚慰啊!”
提起自己的过去,盛南辞顿了一瞬:“父皇勿提曾经,现在苦尽甘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儿臣能为您分忧解难,那是儿臣的福气。”
景炀帝没再多说以前的事,反而是问:“那康闫海的亲眷,若是你的话,你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男丁斩首,女子充奴。”
一般的大户人家获罪,也都是这样处理的。
盛南辞接着说:“不过应在康家的偏支留几个六岁以下的孩童,用来给康家传宗接代,再将和康闫海近几年没什么交情的偏支减轻罪行,流放三千里表明对康家的怒火,而且康家已出嫁的女儿也不该被算在内,毕竟祸不及出嫁女。”
“确实,这样处理,世人还会夸朕是一位善意的明君。”景炀帝下了坐,拍了拍盛南辞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辞儿长大了,也能为朕排忧解难了!朕这儿有几本好书,都是百年前的大家留下的孤本,你拿去钻研读一读,看看能否从中学到些什么。”
这是景炀帝的最高肯定,看似是夸奖,但真正夸奖的话,都藏在了赐书上面。
要知道,一位帝王收藏的藏书,岂是别人能随意翻看的?景炀帝既然要将孤本给盛南辞,那必然是书上的东西外人不可看,否则大街上到处贩卖此书,还不乱了套?
盛南辞佯装惶恐:“父皇的藏书,儿臣怎可读!”
景炀帝诶了一声:“书籍罢了,收藏摆在那儿也是落灰罢了,这书还是朕做皇子的时候偶然间得的,早就翻烂了,可以说是倒背如流,那留着此书也没什么用,不如叫你拿去好好长长学识。”
一旁的叶公公听了,都忍不住侧目。
看来景炀帝这是真的打算立盛南辞为储啊!
只要盛南辞能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的走,等平平安安的过个十年二十年,皇位不就是这位萧王了吗?
心明眼亮的叶公公深知,自己以后应该更加为盛南辞卖命才是,那没意外的话就是下一任帝王。
得了景炀帝藏书的盛南辞,一路上连翻都不敢翻,他知道这几本书象征着什么,也知道这些书的分量有多重。
看着书的封皮,已经泛黄卷边了,一些地方还有粘补的痕迹,可见收藏这些书的人时常翻看,将书页翻烂了也舍不得令抄一本,果真是绝无仅有的孤本。
景炀帝赐书的事并没有过多的隐瞒,后宫本就是哪哪都透风的墙,很快这件事便让大部分人都知晓了。
当天夜里景炀帝去凤仁宫看望宋皇后时,宋皇后语气怨怪道:“皇上那藏书留了这么多年,好端端的赐给辞儿做什么?那里头都是大家名言,世上绝无第二本,就这么给了一个孩子多可惜!”
“辞儿这年纪,哪里还是孩子?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有孩子了。”
说完这话,景炀帝猛地顿住。
他像盛南辞这个年纪时,确实已经有孩子了,不过那孩子,是与宋皇后所生接着又死去的大皇子。
见宋皇后面容顿时忧伤起来,景炀帝连忙改口:“辞儿稳重又有成算,智谋也是够用的,这个年纪多看些书,那对他以后能有益处。”
宋皇后说:“皇上想让辞儿学识渊博,这个臣妾明白,但是旁人不会这样想啊!还当皇上对与辞儿寄予厚望呢。”
她这话说的,一字一句都是试探。
景炀帝只好说:“从前辞儿一直不在宫里头住,流落在外朕从未细心教导过他,以前他小时还能给他找师傅,亲自带他策马射箭,但现在他毕竟大了。如今朕想教他些什么也是晚了,不如让他自己去悟,他是个聪明孩子,凡事多思多想,既然如此朕何苦不教授他一些有用的?”
宋皇后叹了口气:“大皇子没的早,臣妾这一颗心,现在都系在辞儿和钰儿身上,只盼着他们兄妹能够平平安安,其他也就别无他求了,日后能不能有大出息,全靠他们个人的造化,皇上您疼辞儿可以,但就怕外人误会。”
“误会就误会去,朕教养自己的儿子,这还能被挑出毛病不成?”景炀帝明白,宋皇后的话里藏着什么意思,于是说:“人无完人,历代帝王被人诟病的也不少,朕是要为清誉和皇家颜面考虑,但还不至于到了连给儿子几本书还要考虑的时候。”
“皇上您心里有数就行。”宋皇后意有所指的说:“眼看着辞儿都大了,像皇上您刚刚说的,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成婚生子了,可辞儿和康禾鸢的姻缘断了,也不好晾着他。”
“皇后是一国之母,儿女的婚事你多上上心。”
这话正中宋皇后下怀,她直接说道:“皇上可还记得宁尚书的闺女?辞儿对她思念多年,还曾经向她提过亲呢!”
景炀帝愣了一下:“皇后对宁正康的三闺女有想法?”
宋皇后点了点头:“以前臣妾只觉得,那是个表面上好看的绣花枕头罢了,但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臣妾发现自己错了。”
“皇后怎么错了?”
“宁姑娘自有她的长处,她会做一手好菜,愿意为了好友两肋插刀,这说明她是一个正直又善良的人,这种敞亮的性格倒是与辞儿很般配,辞儿比较老成,臣妾还总怕辞儿会因为他的性格令人误会,有了宁姑娘与他互补,这或许是件不错的事。”
“但皇后之前可是说过的,介意宁正康的闺女曾经嫁给老二,这传出去外人嘲笑辞儿是肯定的。”
宋皇后说:“臣妾以前确实是那么想的不错,但现在不了,只要辞儿高兴就好,其他人的议论算个什么?再说康家犯错辞儿和康禾鸢有婚约在身,这已经惹得一群人笑话了。”
她说完顿了顿,又说:“皇上您想,若是找个其他的姑娘许配个辞儿,难保不会让旁人多加揣测,但是找宁尚书的女儿这个已经被皇家放弃了的儿媳妇给辞儿,那也就不会有太多人关注辞儿了,让他平平安安的度过以后的光阴,岂不好?”
看着她的眼睛,景炀帝忍不住问:“莫不是辞儿找皇后到朕跟前说这些的吧?”
宋皇后摇了摇头:“辞儿没这样说过,但给康禾鸢赐给他以后,臣妾能明显看出他的无奈和不开心,臣妾是做过母亲的人,深知儿子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沉默。
许久以后,景炀帝叹了口气道:“此事容朕再想想吧,现在当务之急,是将康闫海等人的罪名定下来,辞儿的婚事再搁一搁也无妨。”
赐书的事也同样传到了赵太后的宫里。
捏着佛珠的赵太后顿时睁开了眼睛,看向曾霞问:“当真?”
“千真万确!婢子的人瞧见叶公公亲自送萧王离宫,还捧着金布裹着的东西,瞧着就是一摞书!哪里还会有假?”
赵太后心中暗道不好,慢悠悠的站起身说:“那书都是先帝在皇帝小的时候,赐给皇帝的,也是其他兄弟都没有的独一份儿,里头记载着用人之道等等,是个看完能受益匪浅的,皇帝将这书赐给萧王,看来皇帝是动了那份心思了!”
但是她不懂,既然景炀帝已经这样想了,又为何不马上立储?
如果不着急立储,他也可以让人将赐书的事捂住了,不叫旁人知晓,以免伤及盛南辞。
先帝赐书给景炀帝时,就是瞒住了任何人,还是景炀帝主动跟赵太后说起,她才知晓的。
实际上景炀帝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不论赐不赐书,盛南辞都已经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了,皇子也好嫔妃也罢,还有许多朝臣,都把目光放在了盛南辞的身上,现在的朝堂就是一汪静水,无人知晓静水下是怎样的汹涌。
景炀帝真正想的,是考验盛南辞,既然赐了书那就会有人对盛南辞下手,作为皇储,盛南辞不能不具备最基本的应变能力和自保能力。
他要有足够的头脑,应对将要发生的事,这才是景炀帝这样做的根本原因。
可惜赵太后没想明白。
“廖儿如今还在受着鞭刑,连王府的门都出不得,朝中更是无一朝臣再敢帮衬他,就连龚家都退避三舍生怕被他所牵连,这种节骨眼上,被赐书的辞儿就成了很多人争抢的对象。”赵太后边思考边说:“那群人定然会押宝在辞儿身上,从而彻底疏远廖儿,这可不是好兆头。”
赵太后一语中的,刚将书拿回王府的第二天,便有人上门了。
上门的人买了无辞居的饭菜,说知道盛南辞喜欢无辞居的味道,路过时顺手就买下给他送来,还特意说饭菜都是热的,保准没进凉气。
盛南辞忍住了心里头的火。
他去无辞居哪里是为了什么吃饭!那是为了看他媳妇啊!
那人走了又有人来,一夕之间萧王府客似云来,门槛几乎都要叫人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