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世界内,周源的法身悬于天穹之上,目光垂落,凝视着下方那株贯穿世界的树。
混沌世界树。
它的主干已无法用尺度丈量,撑起了这方世界的苍穹。
藤蔓自其主干垂落、蔓延,抵达了混沌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那不是杂乱的生长。
每一根藤蔓都遵循着某种脉络,它们交织,盘结,勾连,最终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混沌世界的无形之网。
藤蔓是蛛丝,而世界树,便是这张网的核心。
周源的意志沉入大地。
混沌岩层之下,是更为密集、庞大的根系网络。
根须深植于混沌土壤深处,汲取着本源的混沌之气,将其转化为生机与世界之力。
又有根须,将每一块土壤,每一粒沙尘都抓附,用自身的力量将其梳理、镇压。
那些混沌物质,在根须的安抚下,正一点点变得温驯。
藤蔓则攀附着每一座山脉,缠绕着每一条河床。
它们不仅仅是依附,更是在改造。
山脉的轮廓因藤蔓的缠绕而变得稳固,山石上,开始出现了圆润的弧度。
整个混沌世界,都在发生着一种蜕变。
这些年,周源的修为陷入瓶颈,并未拓展这方世界的疆域。
但混沌世界本身,却从未停止过成长的脚步。
世界树的每一次呼吸,都让这方天地的边界向外扩张一分。
根须的每一次律动,都让这片大地的根基变得厚重。
周源能感知到,自己与这方世界,与这株世界树的联系,正在加深。
他就是世界,世界亦是他。
“照这个进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我或许就能触碰到混元大罗金仙之上的门槛。”
这个念头在周源心海中浮现。
他的情绪却没有波澜。
因为他能感知到的,不仅是前路的曙光,还有横亘在眼前的深渊。
底蕴。
积累。
这两个词,压在他的心头。
自从证道混元大罗金仙以来,他历经大战,手染强敌之血,斗战经验早已磨砺。
可修为的底蕴,从来不只是战斗那么简单。
那是对大道的理解,对法则的掌控,对自身存在的深刻认知。
他的神念沉入腰间的功德葫芦。
葫芦内部,金色的功德之气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汪洋,光芒璀璨,神圣非凡。
这磅礴的功德,足以让任何准圣眼馋到发狂。
若是在过去,这足以成为他最强大的底牌之一。
但现在,周源只是在心底进行了一次最简单的推演。
一个念头。
一个冲击混元大罗金仙之上的模拟。
心海之中,那片功德金海瞬间沸腾,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狠狠撞向那层无形的壁障。
然而,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法则的崩溃。
那亿万万功德之力,在接触到壁障的刹那,就如同投入烈阳的冰雪,瞬息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而那层壁障,仅仅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推演结束。
周源的意志从功德葫芦中退出。
果然不行。
想要单靠功德之力去冲破那道关隘,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需要损耗的功德,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算是再给功德葫芦亿万万年的时间去积攒,也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那株通天彻地的世界树上。
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够看到希望的道路。
依仗世界树,与混沌世界相互促进,彼此成就。
唯有当这方世界真正成长到足以媲美一方大千世界的地步,他这个世界之主,才能水到渠成地踏出那一步。
唯有如此,才可能成功!
仿佛是感受到了周源的注视,世界树的枝叶轻轻摇曳起来。
没有风。
这是它自身生命律动的体现。
万千片巨大的叶子舒展,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其中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纯粹到极致的绿色光华。
那是浓缩到极致的生命本源与造化之气。
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其中那股仿佛要溢出整个世界的磅礴生命力。
周源本身就执掌造化法则,对这种气息的感受远比任何人都要清晰、深刻。
他甚至能“听”到,那每一片叶子中,都蕴含着一个新生的世界在萌芽。
世界树的生意,已经盎然到了一个顶点。
这份生机,也同样反哺着整个混沌世界。
空气中不再只有混沌的死寂,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
大地之下不再只有顽石,而是多了一缕可以孕育万物的灵性。
一个矛盾感笼罩了周源的心头。
这个世界充满了生机,却也一片死寂。
这里有生命力,却没有一个“生灵”。
没有鸟兽虫鱼。
没有草木花卉。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虫鸣,没有心跳。
整个世界,只有一种声音。
那就是“无”。
寂静。
周源的意志掠过平原,平原上空无一物。
他的目光扫过山脉,山脉间唯有顽石。
这方世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完整。
周源眉头微皱,陷入沉吟。
他的目光从世界树上移开,扫过这片由他开辟,由世界树支撑起来的天地。
他看到了力量。
看到了潜力。
看到了一片正在不断成长,未来不可限量的世界雏形。
但也看到了一片荒芜。
一片缺少了最关键一环的荒芜。
究竟……缺少了什么?
他的脑海中,无数法则至理在流淌,无数大道感悟在碰撞。
陡然间。
一道灵光,宛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神雷,悍然劈开了他所有的思绪迷雾。
周源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
他想起了洪荒世界。
想起了那位以无上功德成圣,补全了天地主角的圣人。
女娲。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茁壮成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那就是自己能否效仿女娲,于混沌世界之中创造出崭新的生灵?
他不需要凭空创造一个全新的种族。
这方混沌世界,只需要有第一缕生灵的气息,便能引动整个世界的跃迁。
仅此而已。
“九天息壤所剩无几,已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构想。”
周源的意念沉入自身的宝库,检视着那些开天辟地以来积攒的底蕴。
九天息壤在塑造世界根基之时,消耗巨大。
但很快,他的神念触及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一股清冽、至纯、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源泉。
“三光神水。”
周源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日月星辰在轮转。
“以三光神水为源,再辅以其他天材地宝,足以。”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周源眼眸中的光芒闪烁不定,那是思绪高速运转的体现。
想到,就去做。
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然而,这件事仅凭他一人,终究有所欠缺。
他对造化法则的掌控,更多在于宏观世界的构建与演化,论及从无到有创造独立生命的精妙与细腻,他远不如自己的娘子。
女娲,天生的造化神圣。
周源心念一动,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跨越了无垠虚空,直接在他与女娲之间建立了联系。
他并未言语,只是将一个“来”的意念传递了过去。
不过是片刻功夫。
周源所在的混沌世界中,空间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
一道绝美的身影从中迈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造化道韵,万物在她出现的一刹那,都仿佛变得更加鲜活。
正是女娲。
对于这方世界,她并不陌生。
昔日周源开天辟地,她曾与巫族众人一同进入,见证过那片鸿蒙初开、万物未生的苍茫景象。
可眼前的画面,却让她这位见惯了洪荒奇景的圣人,心神也出现了刹那的失守。
呼吸,都为之一滞。
入目所及,再无半分当初的荒凉。
大地之上,神山耸立,山体间有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如瀑布般垂落,砸在地面,溅起的是一片片灵气液滴。
长河奔涌,河水中流淌的不是凡水,而是精纯的先天灵气汇聚而成的洪流。
天空高远,苍穹之上,隐约有星辰的雏形在闪烁,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最让她心神震动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蓬勃欲出的生命力!
整个世界,都在呼吸。
连带着整片天地的疆域,都比她记忆中辽阔了何止万倍!
女娲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方世界的大道法则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自我完善、衍生。
她不禁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夫君这方世界若是继续演化下去,其规模,怕是迟早能追赶上洪荒。”
周源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女娲身边,牵起她的手,目光望向这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洪荒?”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洪荒世界的潜力,已然有其极限。
因为它的开辟者,那位万古第一的巨人盘古,早已身化万物,彻底陨落。
而自己,这方混沌世界的开辟者,还活着。
只要他的修为不断突破,他的道不断精进,这方混沌世界超越洪荒,并非虚言,只是时间问题。
女娲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与自信,心中那份震撼缓缓平复,转为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侧过头,柔声问道。
“夫君让我前来,可是有事需要我出手相助?”
周源脸上的笑意收敛,神情变得肃穆。
他周遭的气场随之改变,从温和的伴侣,切换为这方世界唯一的主宰。
“吾打算于混沌世界中,创造出第一批生灵。”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天地间引起了法则的共鸣,虚空中仿佛有无形的钟磬之声响起。
“让这方世界,彻底活过来。”
“娘子执掌造化法则,冠绝洪荒,此事,非你相助不可。”
女娲颔首,目光扫过这片壮丽却又孤寂的世界。
“偌大的世界,一个生灵都没有,确实说不过去。”
她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如何做?”
周源沉吟片刻,实际上,他心中早已有了完整的计较。
他松开女娲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随着他这一步落下,整个混沌世界的核心,那棵贯穿天地的世界树,猛然一颤。
周源大手一挥。
没有狂风,没有巨响。
世界树那繁茂到无法计数的枝叶,瞬间有亿万片齐齐脱落。
它们并未飘散,而是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条璀璨的绿色星河,缓缓流淌,最终全部悬浮于周源的身前。
每一片树叶,都晶莹剔透,仿佛是由最精纯的生命本源凝聚而成,其上天然烙印着大道纹理。
周源右手虚抬。
一捧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日月星三光的液体,凭空出现。
三光神水。
仅仅是它的出现,就让周遭的空间充满了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他屈指一弹。
那捧三光神水瞬间分化为亿万滴更为细小的水珠。
每一滴水珠都精准无误地,齐齐落在了身前悬浮的每一片世界树枝叶的中心。
嗡——!
当二者接触的刹那,周源引动了自身的造化法则之力,将其作为引信,灌注其中。
刹那间,每一片承载了神水的树叶,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之中,翠绿的生命之力与三光的创生之力疯狂交融、碰撞、演变。
树叶之上,古朴的道纹被激活,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重组、变化。
女娲在一旁静静看着。
当周源取出世界树枝叶时,她便明白了大概。
当三光神水落下时,她已然洞悉了周源的全部计划。
以世界树这等混沌灵根的枝叶为“体”,以三光神水为“魂”,再以造化法则为“引”,创造出全新的生灵。
好大的手笔。
好一个天马行空的构想。
女娲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赞许与欣赏。
她不再旁观。
只见她素手轻抬,那纤纤玉指在身前划过一道优美的轨迹。
她并未刻意引动什么,但整个混沌世界的造化法则,却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发出了欢呼雀跃般的嗡鸣。
一股比周源所引动的更加纯粹、更加精妙、更加贴合生命本源的造化之力,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那股力量化作柔和的清光,如春风细雨,精准地融入到周源掀起的那片光芒海洋之中。
不过片刻,随着一片片烙印着玄奥道纹的树叶脱离枝干,悠悠然飘落,它们并未在地面上堆积,而是在接触大地的一瞬间,便融化开来。
光。
无尽的、温润的、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光芒,从每一片融化的树叶中溢出,将灰蒙蒙的混沌大地渲染成一片璀璨的琉璃色。
光芒之中,有筋骨在生长,有血肉在衍生,有经络在交织。
那不是凡俗的血肉,而是由最纯粹的造化之力与世界树的本源精华凝聚而成,每一寸肌肤都流淌着先天道韵,每一根骨骼都坚逾神铁。
一个又一个轮廓在光芒中浮现,从模糊到清晰。
第一个生灵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倒映着世界的雏形,也倒映出立于天地之间的身影。
他抬起头,看到了周源。
一种孺慕与崇敬,让他俯下身躯,额头贴住大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生灵们从光芒中凝聚成形。
他们有的头生龙角,有的背负凤翼,有的肌肤如岩石,有的身躯似云雾。
容貌各异,气息同源。
他们是这世界的第一批子民,是先天生灵,诞生便拥有修士难以企及的寿元。
“拜见圣父!”
音节起初生涩,很快,仿佛受到法则指引,上万道声音汇聚成一股声浪,在天地间回响。
声浪中是信仰之力,让混沌世界为之震动。
周源的目光扫过这些生灵,他们体内,世界树的力量与造化之力融合,形成生命循环,让他们亲近大道,拥有修行潜力。
一个种族,不足以构建世界生态。
周源心念一动,伸手一招。
虚空中,凤凰真羽、龙族逆鳞、宇宙神铁等天材地宝浮现。
他身旁的女子扬手,玉净瓶倾倒,三光神水化作长河,将所有天材地宝席卷其中。
造化之力喷薄而出,将神水洗涤过的宝物揉捏、重塑。
两人出手,动作蕴含着创造生命的法则。
指掌翻飞之间,便是一条条生命的诞生。
山川河流间,开始有异兽奔腾;云端雾气里,开始有飞禽翱翔。
一个世界,正在变得丰满、完整。
……
天外混沌。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四方。
唯有死寂与地火水风能量乱流,足以将准圣撕成碎片。
在这虚无之中,一道裂痕被撕开。
裂痕的边缘是“秩序”,仿佛利刃将混乱切开。
三道身影自裂痕中迈步而出。
为首之人身穿道袍,面容苍老,气息几近于无,正是太上。
他一出现,周遭的混沌气流便平息下来。
他的眼眸没有波动,倒映着宇宙生灭。
眸光扫过混沌虚空,他未动用神通,可混沌海的过去未来,似乎都在他一念之间。
“神逆还没有证道成功吗?”
太上开口,声音平淡,却有言出法随的意志,让混沌为之共鸣。
他身侧,接引圣人摇头,眉宇间的愁绪又深了些。
“并没有。”
“这些年,吾等以天道之力遮蔽此地天机,又以圣人道念感应,这片区域的混沌之气,未曾有过证道时的波动。”
另一侧,元始的面庞在庆云中,看不真切,但其声音里带着锐锋与煞气。
“神逆此人,乃上古凶兽皇者,行事乖张。”
“以他与罗睺等人争锋的底蕴,加上吾等为其提供的便利,冲击混元大罗金仙之境,理应足够。”
他的话语陡然一转,冰冷的声线中透出一丝猜疑。
“迟迟没有证道,其有没有可能……在等待时机,或是有着其他心思?”
此言一出,接引脸上的苦色更甚。
这确实是他们最担心的一点。
神逆是一柄绝世凶兵,但也可能是一柄会反噬其主的双刃剑。
太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一道阴阳太极图缓缓转动,磨灭了万千念头。
他语气依旧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神逆能够自永恒囚笼中顺利脱困,非是其能,而是因为吾等是天道圣人,执掌天道权柄。”
“其若是不听号令,吾等随时可以引动天道之力,将其打回原形,送回去重新囚禁。”
“他虽然疯狂,却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聪慧之人。”
“想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话音落下,元始周身的寒意略微收敛,接引也微微颔首。
理论上,确实如此。
圣人之下皆蝼蚁,即便神逆是半步混元,也依旧在“之下”的范畴。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与周源在混沌世界中正面抗衡的战力,一个可以打破僵局的助力。
如果神逆不听话,大不了就废掉他,再换一个。
当然,这话终究只能是说说而已。
在场的圣人都心知肚明,这天地间,能达到神逆这般境界,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证道混元的半步混元大罗金仙,还能被他们找到且掌控的,除了他,再无第二人。
除非……那三位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远古霸主还存活于世。
祖龙,元凤,始麒麟。
但这终究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设。
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逆这头桀骜不驯的凶兽身上。
嗡!
就在此时,前方的混沌虚空之中,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毫无征兆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空间波动,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大道震颤。
涟漪的中心,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迈步走出。
他身形高大,黑发披散,面容狂野而俊美,一双眼眸是深不见底的暗红色,其中燃烧着的是焚尽万物的毁灭欲望与永不屈服的滔天战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与圣人秩序截然相反的、纯粹的、混乱暴虐的气息便席卷开来,让太上好不容易平息的混沌气流,再度变得狂躁不安。
正是凶兽皇者,神逆!
“你还要多久才能够证道成功?”
元始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这一次,他连表面的掩饰都懒得去做,话语中的不悦与催促,化作实质的压力,直指神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神逆证道成功,成为真正的混元大罗金仙,他们便有了足够的底气,再度对周源那个异数发起雷霆攻势,一雪前耻。
一想到之前在周源手中吃下的大亏,以及那被夺走的至宝,元始心中的杀意便抑制不住地翻腾。
这让一心只为复仇的元始,不由心急。
神逆神色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声音里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蕴含着倾覆整个洪荒的重量。
“本尊的底蕴,还差了一些。”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叩击在混沌的脉搏上。
他并未等待太上的回应,径直陈述着自己的决断,那是一种宣告,而非商议。
“我打算返回洪荒。”
“将昔年从凶兽量劫时期存活下来的凶兽,全部都给吞噬。”
话音落下,周遭翻涌的混沌气流都为之一滞。
吞噬!
将那个时代遗留的所有禁忌存在,尽数化为自身的资粮。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霸道的宣言!
神逆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样,才有着证道混元的把握!”
证道混元。
这四个字,是悬在所有准圣头顶的终极目标,是他们愿意付出一切去换取的至高道果。
为了它,神逆不惜掀起一场只针对远古遗族的血腥清洗。
闻言,太上的面容上,道韵流转。
他垂下眼眸,视线穿透混沌,看到了洪荒大地的一道道气息。
片刻后,他吐出一个字。
“可。”
这个字代表玄门领袖对这场风波的默许。
太上抬眼看着神逆,声音淡漠。
“不过,你行事须隐秘。”
神逆的凶名,在洪荒记忆中,是与魔祖罗睺并列的代名词。
罗睺差点颠覆洪荒。
而神逆,差点让洪荒重归混沌。
若让洪荒的大能者知晓这位本应陨落在龙汉初劫前的兽皇还活着,洪荒格局将被引爆。
届时,引起的波澜可能超越巫妖大战。
当然,这不是太上的顾虑。
他手指在袖中一捻,仿佛在拨动命运。
主要的是,不能引起周源等人的注意。
一旦神逆的行动被察觉,被周源认定是他们的阴谋,那份平衡将被打破。
双方的决战会提前爆发!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想到这里,太上看向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那两人周身有佛光,面带苦涩,正是西方二圣,接引与准提。
“这件事,需两位师弟出面照看。”
太上的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接引与准提的神色更苦。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他们是天道圣人,如今却要为一个昔日的凶魔护道。
这算什么?
神逆的护道者?
这名头传出去,他们西方教的脸面和圣人的尊严将荡然无存。
但想到太上开出的承诺和好处,两人心中的不甘只能压下。
与承诺相比,一时的屈辱,并非不能接受。
接引双手合十,躬身,声音艰涩。
“谨遵师兄法旨。”
准提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却也只能跟着应下。
“师兄放心,我二人定会办妥此事。”
“善。”
太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于是一行人不再耽搁,神逆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纯粹的寂灭之光,直接撕裂了身前的混沌。
太上、接引、准提紧随其后,四道身影瞬间没入了那道漆黑的裂缝之中,离开了这片混沌世界。
他们前脚刚刚离开。
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混沌区域,深处,陡然有着一道妖异的紫色光芒涌现而出。
那光芒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意志的显化,它无声无息地扫过此地,探查着每一缕残存的道韵。
它没有发现任何怪异之处,仿佛方才那四位至高存在的交谈与离去,都未曾在此地留下丝毫痕迹。
片刻后,那道妖异的紫光闪烁了一下,这才重新缩回了无尽的混沌深处,消失不见。
……
另一片混沌世界内。
这里没有暴虐的混沌气流,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先天灵气,以及三十六重不断演化的诸天世界。
世界的中央,一座恢弘的宫殿前。
周源与女娲的身影静静伫立。
在他们不懈的努力之下,这方初生的混沌世界之中,终于有了一元之数的生灵出现。
十二万九千六百。
这是一个圆满的数字,也是一个极限。
做到这一步,即便是他们两位,也感到了一股发自本源的疲惫,无法再继续增加生灵的数量。
这和当年女娲创造人族完全不同。
当年的人族,只有极少数的初代人族算是先天生灵,后续的繁衍,皆是后天。
而在这混沌世界内,这十二万九千六百个生灵,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秉承先天灵气而生的先天生灵。
每一个,都拥有着远超后天生灵的潜力和根基。
创造一个,都耗费巨大。
哪怕周源和女娲如今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双双证道,但如此庞大的创造工程,其中损耗依旧十分惊人。
“有着这个数量,已经足够了。”
周源看着下方世界中,那些初生的、懵懂的先天生灵,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勃勃生机,神色间流露出十分的满意。
这些生灵,将是这个世界的基石。
“要不了多少年,混沌世界内,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一旁的女娲,造化之力损耗不少,那张绝美无瑕的俏脸都变得有些苍白,少了几分神性的光辉,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她不像周源。
周源的身后,是整个混沌世界三十六重天作为支撑,力量源源不绝。
而她,这种不断抽取自身本源造化之力来创造生灵的举动,让她的法力损耗颇多,本源都出现了一丝虚弱。
“娘子,快回去修行吧!”
周源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一点,目光中流露出心疼,开口说道。
女娲微微点头,没有逞强。
她抬起手,轻轻理了理周源的衣领,随即身形化作点点柔和的清光,直接离开了这方混沌世界,返回自己的娲皇宫进行调息。
混沌世界的气机仍在剧烈地翻涌、演化。
周源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虚空与时光,俯瞰着这片由他亲手开辟的宇宙雏形。
其中的法则之链宛如初生的神龙,在混沌气流中交织、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亿万道新生世界的绚烂光辉。
万物生发,大道流转,一切都遵循着轨迹。
他最终没有再出手干涉。
天地有其脉络,生灵有其命运。
干预过度,只会扭曲其本貌,看似修正,实则戕害。
顺其自然,方为大道。
周源收回目光,那足以洞彻本源的视线从混沌世界中抽离。
他一步迈出。
脚下没有金莲绽放,亦无祥云托举,空间在他面前失去意义,仿佛一张被捻起的纸。
下一瞬,他的身形已然显现在混沌仙岛之上。
岛屿悬浮于虚空,四周是孤寂与黑暗。唯有此岛,生机盎然,道韵天成。
松柏苍劲,枝干上凝结着混沌气结成的露珠,一呼一吸间,吞吐着精纯的灵机。
周源的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整座仙岛。
他开始检视人教弟子的修行。
神念的第一缕触角,落在玄都身上。
一股气息反馈而来,带着清静无为的道韵。
那气息的强度,已立足于大罗金仙中期,根基远超同侪。
周源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丝赞许。
不愧是人族第一位求道者,气运、根骨、悟性,皆为上乘。
神念流转,扫过三清等圣人门下的弟子。
他们的气息虽也算强,但都还停留在太乙金仙的范畴,距离大罗之境,尚有距离。
这并非他们不够努力,而是玄都的机缘与天资使然。
其余人教弟子,在仙岛灵气与周源的点化之下,修行速度快,大部分也已踏入太乙金仙的门槛。
整个人教,一片兴盛。
周源的神念没有停留,而是穿过仙岛界膜,朝着下方的洪荒大地蔓延而去。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人族身上。
此刻的人族,气运正盛,如烈火烹油。
三皇治世,五帝定伦的时代已经落幕,那属于先民的气息,正在被一种文明、秩序的力量所取代。
一座都城上空,一只玄鸟虚影正展翅盘旋,其羽翼遮天蔽日,引来万民叩拜。
玄鸟生商。
人族的第二个统一皇朝,商,已然建立。
青铜的兵戈取代了石器骨矛,甲骨的卜辞记录着祭祀与征伐,人族于洪荒大地的影响力,正以一种几何倍数的方式疯狂增长。
无数曾经对人族这块“肥肉”虎视眈眈的族群,如今都收敛了爪牙。
谁都清楚,这个看似孱弱的后天种族,背后站着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圣人的威慑,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他们选择了退让,甚至臣服。
随后,周源的神念转向了曾经大地的霸主,巫族。
覆灭妖族天庭之后,那股冲天的煞气与战意,已经收敛了许多。
他们没有选择更进一步,将整个洪荒都纳入巫族的统治之下。
对于帝江、烛九阴这等存活了无尽岁月的祖巫而言,他们所求的,始终是为盘古大神清理门户,覆灭那由混沌魔神残躯所化的妖族。
或许,在最初的最初,他们也曾有过称霸洪荒,让父神血脉遍布天地每一寸角落的念头。
但随着鸿钧合道,圣人时代降临,这个念头便被他们彻底掐灭了。
只要天地间还有着一尊尊高高在上的圣人,所谓的洪荒一统,便永远只是个笑话。
没有任何种族,能够违逆圣人的意志。
就在周源的思绪流转于洪荒格局之上时,一道沉浑有力的声音,穿透了仙岛的守护大阵,直接在他耳畔响起。
“周源道友可在?”
周源的念头微微一顿。
他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极淡的讶异。
才想到巫族,巫族的掌舵者便亲自登门了。
而且,来者气息孤绝霸道,只有一人。
是帝江。
他来做什么?
周源心念一动,笼罩着整座混沌仙岛的阵法悄然开启一道门户,露出一条通往洞府的路径。
洞府大门无声敞开,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来者是空间祖巫,帝江。他身上的力量收敛于体内,行走时,四周空间仍泛起涟漪。
“帝江道友怎么有空来本尊道场?”
周源端坐于云床,开口问道。
巫妖大战刚结束,妖族虽灭,但余孽未清,仍需巫族花费精力去清剿。
此刻的帝江,理应坐镇族中调兵遣将。
他却在此站定,脸上露出笑容。
“妖族剩下的那些孽畜,不过是些丧家之犬,成不了什么气候。”
“有其他兄弟带着族人去追杀,足够了。”
他话锋一转,那双蕴含着无尽空间生灭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郑重与探寻。
他凝视着周源,整个洞府内的气机都仿佛被他这道目光所牵引,变得沉重起来。
“我此次上门,是有一事相求。”
帝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再是方才的豪迈,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想问问道友,吾等巫族,不修元神,只炼肉身,与帝俊、太一所修行的斩三尸大道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要如何才能够证道混元大罗金仙?”
周源的目光平静,落在帝江身上。
这位巫族之首,盘古精血所化的先天神圣,其身躯内蕴含的力量,足以撕裂星河,崩碎寰宇。
此刻,他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谦卑,站在这座大殿之中。
巫族,生而不敬天地,死而不入轮回。
他们是盘古的子嗣,是洪荒大地上曾经的霸主,骨子里的骄傲熔铸于真灵深处。
他们所修行的,是承自父神盘古的无上大道,是那以力证道的混元大罗金仙之路。
至于鸿钧在紫霄宫中所传下的斩三尸成圣之法,在巫族看来,不过是旁门左道,是取巧的捷径。
他们的父神,当年曾开天辟地,其伟力横压万古,远非今日的天道第一圣人鸿钧所能企及。
即便父神最终在证道路上功败垂成,身化万物,他们也只愿追随父神那悲壮而伟岸的背影,绝不改换门庭。
这是巫族的道,也是他们的宿命。
然而,道途漫漫,前路已断。
放眼如今整个洪荒天地,真正踏出那一步,以自身伟力证得混元大罗金仙果位的,唯有眼前这位周源道尊。
所以,帝江来了。
哪怕心中有万般不愿,为了巫族的未来,为了自身那困顿了无尽岁月的瓶颈,他也必须来。
向这洪荒唯一的混元大罗金仙,求一个答案。
“混元大罗金仙证道之法,和圣人证道之法有所不同。”
周源的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韵,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但大道殊途同归,自然有着一些地方是相似的。”
他看着帝江那双充满期待与焦灼的眼眸,话锋一转。
“道友要是想要保持战力,那么本尊建议还是踏踏实实修行,等底蕴足够,便可以冲击混元大罗金仙。”
圣人证道,尚且有着取巧之法。
最典型的,便是西方那两位。
以宏愿立教,向天道许下无边诺言,借来磅礴无量的天道功德,强行将自身修为推上圣位。
此法虽能成圣,却也从此与天道深度绑定,受其掣肘,自身根基亦非圆满。
混元大罗金仙的道路,同样可以借助天道功德。
可这条路对自身底蕴的要求,严苛到了极致。
若是自身积累不够,道心不坚,法则领悟不足,那么纵然将整个洪荒的天道功德全部灌注己身,也终究是镜花水月,无法迈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甚至可能被那浩瀚的功德之力撑爆元神,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帝江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周身那凝练到极致的气血之力,都因此而微微波动,让周遭的空间泛起层层涟漪。
“妖族还未覆灭之前,我便已经达到了混元金仙巅峰的修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沙哑与沉重。
那还是龙汉初劫之后,巫妖二族并立于洪荒的时代。
无尽的元会过去了。
沧海桑田,纪元更迭。
他亲手埋葬了无数妖族大能,也见证了兄弟姐妹的陨落。
可他的修为,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堑阻隔,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只是这些年来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更从未感受到证道的契机出现。”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万古的压抑与不甘。
对于修行者而言,最绝望的不是无法突破,而是连突破的门在哪里都看不到。
那种无论你如何闭关苦修,如何浴血搏杀,如何感悟天地,都仿佛在原地踏步的无力感,足以逼疯任何一个道心坚定的存在。
“因此这才上门造访道友。”
帝江的话说完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源,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一眼之中。
周源沉默了。
他完全明白帝江此刻的心境。
那种修为被死死卡住,前方再无道路的茫然与愤怒,是每一个求道者最大的心魔。
可想要证道,这一步的积累与沉淀,又是必须经历的。
尤其是混元大道,其核心便在于“自我”,在于自身的积累与蜕变,根本没有太多能够取巧的地方。
强行干预,不仅无益,反而可能动摇其道基。
这件事,他确实帮不上帝江。
就在他思索如何委婉回绝之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神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帝江对宿主求援,触发选择。】
【选择一:指点帝江证道之法,让其有机会证道。奖励:力之法则碎片。】
【选择二:言语推辞,成圣无取巧之法,让帝江安心修行。奖励:极品先天灵宝虚空镜。】
【选择三:沉默以对,让帝江迎难而退。奖励:后天至宝镇妖塔。】
周源的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波澜。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内心却已是念头飞转。
力之法则碎片!
这奖励的诱惑力,不可谓不大。
他沉吟着,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件事。
当初他帮助巫族覆灭妖族,天道降下功德,其中便夹杂着一道完整的鸿蒙紫气!
鸿蒙紫气。
那是什么?
那是天道圣人的根基所在,是证道成圣的门票。
一个念头在他神海中豁然亮起,仿佛一道划破混沌的闪电。
他看向帝江,以及帝江背后那十一位气息同样恐怖的祖巫。
以他们的底蕴,以巫族那霸道绝伦的修行法门,想要冲击混元大罗金仙,难度确实如同登天。
那是一条为盘古那等级数的混沌魔神所准备的道路,后天生灵想要走通,需要何等的机缘与毅力?
但……
若是转换一下思路呢?
如果,不走混元大罗金仙这条路,而是让他们想办法成为圣人呢?
一条路走不通,为何不换一条路走?
让他们成为地道圣人!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疯狂滋长。
如此一来,事情的难度,骤然下降了何止千百倍。
如今的洪荒,天道高悬,圣位已满。
但后土身化轮回,开辟了地道,使得天地人三才之势初显。
地道,作为一个新生的、潜力无穷的存在,自然不可能像早已圆满的天道一样,存在多位圣人。
但两三人的名额,肯定还是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