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证道,此事于地道、于周源,皆为臂助。
这念头在周源心中闪过,便再难压下。
他的目光穿过时空,看到了三十三重天外的身影。
鸿钧。
未来与他博弈,与天道抗衡,只靠自己一人不够。
地道的力量必须壮大。
而且要尽快。
周源为帝江之事定下基调。
帮。
而且要全力去帮。
这不仅是相助帝江,也是为地道,为自己的棋局落下一枚棋子。
思定,周源收敛气息,目光落回帝江身上。
“本尊手中,尚存一道鸿蒙紫气。”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道友可持此气,往地道深处一行,感悟地道本源之力。”
周源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时机一至,便可借此成圣,为地道第一尊圣人。”
话音落下,帝江愣住了。
他眼中露出困惑。
圣人?
地道圣人?
他此来,是想问以力证道,成为混元大罗金仙的方法。
怎么就成了证道成圣了?
“鸿蒙紫气……”
帝江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用手挠了挠头。
“这东西,也能用来证混元大罗金仙么?”
这才是他的根,他的道。
十二祖巫,盘古精血所化,生来便继承了父神的骄傲与执着。
证道混元,才是他们毕生的夙愿。
地道圣人听着威风,可终究是借助了外力,与他们所追求的终极大道,似乎不是一条路。
看着帝江那副既困惑又执拗的神情,周源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自然可以!”
这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帝江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紧紧盯住周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鸿蒙紫气乃天地开辟之初的玄妙之物,是大道之基,万法之引。”
“其本身并不限定道路,只为证道提供一种无上裨益。”
周源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道友若是能将这道鸿蒙紫气彻底炼化,融入自身真灵与大道感悟之中,而非寄托于地道。”
“那么它对于你冲击混元大道,同样有着难以估量的巨大帮助。”
周源没有把话说死。
他只是将两条路清晰地摆在了帝江的面前。
一条,是借助地道之力,快速成就圣人之尊,从此万劫不磨,与天地同寿。
另一条,则是将鸿蒙紫气当做一件无上至宝,融入己身,增加证道混元大罗金仙的成功可能。
他只负责指点,给予帝江一个更大的希望。
至于最终如何抉择,选择权,始终在帝江自己手中。
周源只是提供了一个从未有人想过的可能性。
帝江闻言,彻底沉默了。
他那魁梧的身躯坐在那里,如同一座亘古不动的神山,周身翻腾的气血都平息下来。
他陷入了剧烈的内心挣扎。
快速证道!
这个诱惑太大了。
巫族没有元神,不修天道,在如今的洪荒格局中,处处受制。
若是他能率先证道,成为一尊真正的圣人,那整个巫族的地位将瞬间拔升到顶点,再也无人敢轻辱。
可……
父神的道路,那以绝对力量打破一切桎梏,逍遥于天地之外的混元大道,才是他从诞生之初就烙印在血脉里的终极向往。
两条路,一条是现实的坦途,一条是理想的险峰。
周源静静地看着他,一眼便洞穿了这位巫族之首心中所想。
对于这些继承了盘古意志的祖巫而言,这种抉择,确实是一种煎熬。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其实,道友又何必如此为难?”
周源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谁说,选择了其一,就必须放弃其二?”
帝江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光,呼吸都为之一滞。
周源迎着他那灼热的视线,悠然开口。
“道友完全可以先借鸿蒙紫气与地道之力,成就地道圣人之尊。”
“待稳固圣位之后,再以圣人之躯,继续参悟混元大道。”
“届时,再斩去圣位,以无上法力破开一切枷锁,证道混元大罗金仙,岂非水到渠成!”
此话一出,宛若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在帝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那扇紧闭的、只能二选一的大门,被周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从中间砸开,露出了一条更加宽阔,更加光明的大道!
还可以这样?!
对啊!
是啊!
道祖鸿钧当年在紫霄宫讲道,也只是阐述了圣人与混元大罗金仙的区别,定义了两种不同的道路。
可他……好像确实从未说过,圣人就不能再去证混元大罗金仙了啊!
先成圣,再证混元!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爬满了帝江的心神。
“好!”
一声爆喝,帝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狂放的气势,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太适合我了!”
他脸上的所有迟疑、困惑、为难,在这一刻尽数扫荡一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狂喜。
“不光我能用!其他兄弟姐妹们,将来都能用!”
帝江的声音洪亮,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他的情绪点燃,微微震颤。
帝江的难题,被周源解决了。
问题解决,帝江松了口气。他与周源交谈,确认了细节,便化作流光赶回盘古殿。
他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兄弟姐妹。
看着帝江的背影消失,周源敛去笑意。
大殿内恢复了寂静。
他摊开手掌。
嗡——
空间扭曲,一块碎片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力之法则碎片。
碎片出现,周围虚空震荡,大道纹路在它周围生灭。
其中是大道总纲,力之法则的本源。
周源的目光凝聚在碎片上。
将它祭炼吸收,他对力之法则的掌控将更上一层。
周源于洞府盘膝而坐,收敛气息,进入闭关。
大道碎片悬浮于他的掌心之上。
正是那枚力之法则碎片。
碎片周遭的虚空扭曲,光阴与空间都发生了紊乱。
周源神念沉入其中。
一声轰鸣在他神魂中炸响。
符文裹挟着“力”之真意,化作洪流冲刷他的认知。
他的肉身与元神,都在这股力量下蜕变。
时间在静室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力之法则碎片光华敛去,化作流光没入周源眉心。
他没有睁眼。
洞府内的灵气陷入静止,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周源抬起右手,五指一握。
咔嚓!
他前方的虚空浮现出裂痕。
握拳的余波,撼动了他布下禁制的空间。
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向神魂。
他对力之法则的感悟更进一步。
战力,也随之暴涨。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一股气息在虚空中弥漫开来。
这不是灵气,也不是他所知的法则。
这是天道之力!
天道威压渗透而下,周源的心湖泛起涟漪。
一个声音在他神魂中响起。
“本尊鸿钧,邀诸位来紫霄宫议事!”
这声音绕过听觉与空间,是道与理的传达。
周源睁开双眼。
神光自他瞳孔射出,洞穿了前方的虚空。
鸿钧的传音?
他眸光一凝,眉头蹙起。
邀请自己去天外紫霄宫议事?
在这个时候?
周源的思维运转。
这是何意?
他的指节敲击着膝盖,发出声响。
“是为了天庭之事?”
一个念头浮现在他心底。
巫妖大劫落幕,天地霸主之位空悬。
洪荒之下,暗流涌动,生灵涌现。
天道需要秩序。
它需要一个权威来梳理天地,管控万灵,将万物纳入其轨迹。
这个权威就是天庭。
但现在,天庭由他创立,得到了天道认可,攫取了气运。
鸿钧在这个节点传音。
其意图不言自明。
“鸿钧议事,可以只通知太上、元始那几个圣人。”
“却连我也通知了。”
周源眼神一沉。
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他心中猜测流转,洞府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气息靠近。
周源一步迈出,出现在洞府外。
风拂面,仙葩盛开。
女娲站在他面前,身着宫装,神色凝重。
“夫君,道祖邀请众圣前往紫霄宫议事。”
她的声音带着忧虑。
周源颔首。
“我也收到了道祖的传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洪荒大地深处,那里是六道轮回的所在。
“我猜测,应该不止你我,后土道友那边,应该也得知了此事。”
听到这话,女娲眸中的忧色更重了。
她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此去,会不会有些危险?”
“道祖毕竟是太上等人的老师,若是这议事是假,设下针对吾等的圈套是真……”
女娲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怕是吾等难以应付。”
周源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女娲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以鸿钧那个老银币惯于在幕后布局,谋算万古的行事风格,这种事情,他的确做得出来。
只是,如今他与太上等人的矛盾,还停留在圣人层面的博弈。
自己,还未曾与鸿钧这位道祖彻底撕破脸皮。
况且,鸿钧若是真想对自己和女娲、后土动手,绝非一场简单的镇压。
那必然是一场席卷整个洪荒的惊天大战。
届时,圣人喋血,大道崩碎,刚刚从大劫中恢复过来的洪荒天地,恐怕会再度被打得支离破碎。
“除非鸿钧有着碾压吾等的绝对把握,否则,他不会轻易动手。”
周源沉吟片刻,声音沉稳,将自己的分析缓缓道出。
“他一旦出手,那便不再是众圣之间的争斗。”
“而是天道与地道之间的碰撞。”
嗡!
虚空法则的弦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大道本源深处荡漾开来。
涟漪的中心,是幽冥地府的气息。
后土从中踏出,身着帝袍,周身是六道轮回的气息。
她在思索。
鸿钧道祖的传音在她心海响起,不容拒绝。
她身为地道圣人,与天道诸圣有别。
这次传召,意味不同。
她没有像太上、元始那般动身,而是先来了此地。
周源与女娲心有所感,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身形一动,跨越空间,与后土并肩立于虚空。
周源的气息与天地合一。女娲周身环绕生机。
“道友也是为了紫霄宫之约?”女娲问道。
后土的目光扫过女娲,停在周源脸上。
“周源道友,可也得到了道祖传音?”
周源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土眸中的思虑更深了。
她一字一句地问道,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在确认彼此的立场。
“吾等所行之道,与太上、元始之流,泾渭分明,早已不是一路人。道祖此番,将吾等与他们一同召往紫霄宫,究竟是何用意?”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女娲心中的疑惑。
周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洞悉全局的淡然。
“谁知道呢!”
他轻笑着,目光望向天外混沌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无尽时空,看到那座亘古长存的紫霄宫。
“总不可能是想做个和事佬,调和吾等与太上他们之间的恩怨吧。”
此言一出,女娲与后土皆是心头一动。
确实如此。
洪荒众圣若是亲如一家,和睦共处,那对于高居九天之上,以身合道的鸿钧而言,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圣人无为,却也无所不为。
一旦圣人铁板一块,天道之下,谁还能制衡?
正是因为有周源这一方,与太上、元始等天道圣人水火不容,彼此算计,仇怨深如混沌海,鸿钧才能真正安坐钓鱼台,冷眼旁观天地演化,而不必担心棋子脱离掌控。
让猛虎与蛟龙相互撕咬,远比让它们联手对着自己咆哮要安全得多。
这个道理,三人都心知肚明。
“不管如何,道祖相邀,此行不可不去。”
周源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沉稳。
“去看看便知。”
他开口说道,为这次会面定下了基调。
他心中对于鸿钧的真实用意,已然有了几分模糊的猜测。
那猜测指向一桩足以颠覆洪荒格局的大事,甚至可能关乎到未来的无量量劫。
只是,这些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在事情明朗之前,哪怕是对女娲和后土这等最亲密的盟友,也不能宣之于口。
天道有感,圣人一念动,便可能引来无穷变数。
在鸿钧的地盘上,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招来他额外的关注,打破眼下的微妙平衡。
见周源心意已决,女娲与后土亦不再多言,齐齐点头。
三人之间道韵流转,达成共识。
下一刻,他们一步踏出,身形瞬间融入虚空深处,朝着三十三天外的混沌海疾驰而去。
……
天外混沌。
这里的“天”,是洪荒的界限。
一步之外,地火水风涌动,大道法则不存。
混沌气流能磨灭大罗金仙。
在这片虚无深处,有一座道宫。
道宫为紫色,宫殿上有道纹流转,阐述天地至理。
紫霄宫,万道之源,圣人传道之地。
此刻,紫霄宫门前,气氛停顿。
几道身影分立,圣人威压使混沌气流退开,不敢靠近。
“师尊这是何意?”
元始天尊打破沉默,声音含怒。
他头顶庆云翻滚,手中玉清宝珠在闪闪发光。
“召吾等商议大事也就罢了,为何连周源那厮,还有女娲、后土也一并喊来!”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带着不悦。
“吾等天道圣人,代天执道,所商谈之事,关乎洪荒运转,与他们这些‘外人’,何干!”
他加重了“外人”二字。
在他看来,周源不尊天道,后土自成地道,女娲则与周源同行。
这些人,都是异类。
众圣本以为是嫡传弟子的会议,赶到紫霄宫却见宫门紧闭。
门口的道童昊天与瑶池说,人未到齐。
细问才知,鸿钧连周源、女娲、后土都传召了。
元始天尊自居盘古正宗、道祖嫡传,对此无法忍受。
这如同家族会议,混进了外人。
“师尊此举,必有其意。”
太上圣人手持拂尘,双目半阖,开口道。
他周身道韵流转,融入混沌。
“或许是此事已超出天道范畴,关乎洪荒存亡。”
太上的话让元始的怒意平息,神色转为严肃。
另一侧,接引和准提二圣又是另一番景象。
接引圣人面带苦色,眼中有光闪动。
准提道人手持七宝妙树,神色变换。
两人对视,皆是不解。
道祖此举,超出他们的预料。
是敲打圣人?是有大事发生?还是为下次大劫铺路?
他们猜不透鸿钧的意图。
……
三道身影穿过混沌,排开气流,在紫霄宫前停下。
宫殿悬浮虚空,牌匾上是“紫霄宫”三个古字。
周源三人降临,法力平息。
周源目光扫过等候的众圣,唇角上扬。
“诸位道友久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入每位圣人耳中,语气轻松。
元始天尊脸色一沉,周围的混沌气流为之停滞。
他冷哼一声。
“周源,你不要太嚣张了!”
“别忘了此地是紫霄宫,小心自己身死道消于此地。”
杀机与威压涌向周源。
周源纹丝不动,脸上的笑意消失。
“道祖相邀吾等议事,你这番言语是何意?”
他向前一步,气势不退,直视元始。
“真以为道祖是尔等这种人吗?”
话音落下,元始的脸变红。
他圣力将发,玉清宝珠在掌心浮现。
周源的话让他无法反驳,否则就是将道祖与“卑鄙小人”相提并论。
元始胸口起伏,咬紧牙关,双目喷火。
一声咳嗽打破了气氛,让元始的圣力停滞。
太上手持拂尘上前,神色不变。
“周源道友,何必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道祖邀请,定有大事商议。”
“吾等之间纵有恩怨,也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周源闻言,心生不屑。
这“大局”是玄门三清的大局,是天道圣人的大局,与他周源何干。
他不是天道圣人,不受天道限制。
洪荒毁灭,对他影响不大。
最差不过是将自己的势力迁入混沌,开辟世界。
太上的话,在他听来不实。
双方对峙之时,紫霄宫大门发出“嘎吱”声响。
大门向内开启,殿内幽暗。
“诸位圣人,请!”
身着帝袍的昊天与凤冠霞帔的瑶池分立门旁,躬身行礼。
女娲和后土都将目光投向周源,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周源对着二人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始终未变。
随后,他再不看元始和太上一眼,整了整衣袍,当先一步,直接迈入了那深邃的宫门之中。
他的背影,孤高,挺拔,没有半分迟疑。
“哼,嚣张什么!”
看着周源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元始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阴冷刺骨。
“要不是师尊不愿意多管吾等之事,今日便是尔等的死期。”
他的眼眸愈发阴沉,其中蕴藏的浓郁杀意几乎化为实质,让身旁的接引准提都感到一阵心悸。
太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宫门,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微微摇头。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便带领着众圣,也是鱼贯进入到了紫霄宫内。
紫霄宫内,空间广袤无垠,大道气息浓郁得化不开,穹顶之上,星辰流转,仿佛一片真实的宇宙。
最高处的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盘腿而坐,身形缥缈,似在眼前,又似在无穷远的维度之外。
正是鸿钧道祖。
他双目紧闭,仿佛与整个紫霄宫,乃至整个天道都融为了一体。
当感知到有人进入其中,他那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眼眸,这才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绝对的理智与天道法则在其中流转、生灭。
其眼神从周源、女娲、后土三人身上一划而过,没有丝毫停留,然后才落在了太上、元始等人的身上。
仿佛周源三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见过道祖!”
“见过师尊!”
两道不同的称呼,代表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哪怕是周源三人,此刻也是对着高台之上的鸿钧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昔年紫霄宫中三千客,他们都曾于此地听道,这份机缘是事实。
在没有彻底和鸿钧撕破脸皮之前,这点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礼毕,众人分立两旁。
周源、女娲、后土自成一派,神色淡然。
太上、元始、通天、接引、准提则站在另一侧,泾渭分明。
作为玄门首徒,在这种场合,太上当仁不让地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对着鸿钧再次躬身一拜,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师尊,今日将吾等全部召集而来。”
“可是洪荒中有什么大事?”
鸿钧高坐于云床之上,身形仿佛与背后无尽的混沌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方天地之外。
他的眼眸开阖间,没有丝毫情感的流露,宛若天道本身,俯瞰着下方蒲团上的六道身影。
太上无为,元始威严,通天锐利,女娲悲悯,接引疾苦,准提精明。
六尊俯瞰万古,历经无尽岁月而不朽的圣人,此刻却尽皆垂首,连呼吸都放至最轻,不敢惊扰这片亘古的宁静。
周源亦在其中,他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到足以压垮整个洪荒的大势,正在这紫霄宫中缓缓凝聚。
那并非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来自“道”之尽头的绝对掌控力。
终于,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动了。
鸿钧颔首,眼眸深邃道:“今日将你等全部喊来,是为了洪荒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每一位圣人的元神深处直接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太古神山,每一个音节都引动了天道法则的共鸣。
轰!
一言出,整个紫霄宫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并非物理层面的晃动,而是大道层面的剧烈波澜。
“这一场量劫将会席卷整个洪荒,同时也是诸多量劫中最为惨烈的一次。”
鸿钧的语气平淡无波,陈述着一个足以让众生绝望的事实,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惨烈?
还是有史以来最惨烈?
元始那张万年不变的威严面容上,眉心猛地一跳。
通天藏于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凌厉的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刺破这片神圣空间。
要知道,龙汉初劫,道魔之争,打得洪荒破碎。
巫妖量劫,更是刚刚才平息,不周山倒塌的天之裂痕,仿佛还在眼前。
那一战,妖族天庭崩灭,巫族霸权瓦解,连圣人都不止一次下场,血与火几乎染遍了洪荒的每一寸土地。
那样的量劫,还不够惨烈?
现在,道祖却说,一场更恐怖的,即将到来!
怎么可能!
这让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洪荒天地,如何承受?
“为让其不影响洪荒天地众生,本尊推演之下,发现了一个解决之法。”
鸿钧的话锋一转,却并未让殿内的气氛有丝毫缓和。
众圣的心脏反而悬得更高。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凡事皆有一线生机,道祖既然说有解法,那便是那一线生机。
可这一线生机,代价又是什么?
周源表面上与其他圣人一般,维持着震惊与凝重的神色,但他的心神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来了!
他等待已久,也忌惮已久的时刻,终于降临了。
封神量劫!
当鸿钧说出“最惨烈”三个字时,周源瞬间就将一切都对上了号。
巫妖量劫,争的是天地主角之位。
而封神量劫,争的是道统气运,是圣人颜面,更是天道秩序的一次重新洗牌!
其根本原因,正如鸿钧即将要抛出的诱饵,是天道运转至今,发现自身权柄太过集中,需要有“神”来代天巡狩,梳理阴阳,维系三界六道的秩序。
天庭,需要填充大量的神位。
这些神位的来源,自然只能从业已鼎盛的各大道统中来。
但周源看得更深。
这只是表象。
真正的核心,是鸿钧自己的谋划。
这位道祖,以身合道,成为了天道的代言人,也成为了天道的囚徒。
他的意志,必须时刻与天道同步,不能有丝毫的私心。
这是何等的束缚?
对于一位曾经俯瞰混沌,追求大逍遥、大自在的至高存在而言,这无异于最顶级的囚笼。
而封神大业,就是他为自己打造的钥匙。
一旦封神完成,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归位,各司其职,便能将天道的权柄细分出去,形成一个稳固的管理架构。
如此一来,天道运转将趋于自动化,不再需要鸿钧事事亲为,时时“同步”。
他便能从这种“合道”状态中,剥离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自我”。
届时,他将成为真正意义上,执掌天道的存在,而非天道的傀儡。
好大的手笔!
以众生为棋,以圣人为子,以一场天地大劫为棋局,只为换取自身的超脱。
周源心中念头急转,将一切利弊得失飞速盘算。
这场大劫,是危机,更是机遇!
就在这时,太上圣人那仿佛万古不波的道心,也起了一丝涟漪。
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分难以掩饰的郑重。
“敢问师尊,此劫有何解决之法?”
无论这大劫有多么恐怖,无论道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既然给出了“解法”,他们这些圣人,就必须得听。
因为在紫霄宫,在鸿钧面前,他们没有说“不”的资格。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规则之内,为自己,为自己的道统,争取最大的利益。
鸿钧的目光缓缓扫过六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的圣人之躯,洞悉他们元神深处的一切想法。
每一个被他注视的圣人,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的寒意。
“尔等不光是洪荒天地间的至强者,更是圣人道统的创立者!”
鸿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摊开手掌。
嗡——
一卷非金非玉,缭绕着无穷大道神文的榜文,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上,散发着一股宿命与敕令交织的恐怖气息。
天书,封神榜!
“想要让天地大劫迎刃而解,你们需在天书封神榜上签下你们各自的名讳。”
此言一出,紫霄宫内那凝滞的空气,瞬间被一股更为恐怖的死寂所取代。
签下名讳?
让圣人,在天书上签名?
这是何意!
不等众圣从这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来,鸿钧便继续用那平淡到冷酷的语调,解释着这个“解决之法”。
“如此一来,尔等麾下的弟子将全部上封神榜,成为天地间的神仙,可修行香火愿力之道,哪怕没有证道成圣,也可以寿与天齐,长生久视。”
话音落下。
轰隆!
仿佛一道混沌神雷在所有圣人的脑海中炸开!
太上圣人那双无为的眼眸,第一次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元始天尊周身的气息剧烈波动,玉清仙光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爆发开来。
通天教主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剑光,直视云床之上的道祖。
将自己门下的弟子,全部变成神仙?
全部送上封神榜?
这算是什么解决之法!
这分明是断了他们的道统根基!
他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弟子,每一个都是有望继承自己衣钵,追寻那至高无上大道的苗子。
一旦上了封神榜,修那所谓的香火神道,便等于彻底绝了前路!
香火愿力,看似是一条通天捷径,能让人一步登天,获得悠长的寿命和强大的神力。
可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修行!
香火有毒!
受众生香火供奉,便要为众生承担因果,神位越高,束缚越深。
从此与天庭气运绑定,与大道真我再无半分关系。
更致命的是,神仙的修为与香火挂钩,一旦失去了信徒的供奉,失去了香火来源,修为便会急剧跌落,甚至有陨落之危!
这哪里是长生久视?
这分明是披着永生外衣的囚笼!
让他们亲手,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们,送进这个华丽的囚笼之中?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周源垂着眼睑,面容古井无波,连一丝法力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整个人如同一块亘古不化的顽石,沉默地矗立在这片神圣而压抑的空间里,将所有情绪都深锁于心海之下。
然而,他的心神却清明到了极点。
鸿钧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拆解、分析,最终指向一个赤裸裸的目的。
封神榜。
这三个字,此刻便如三座镇压万古的太古神山,沉甸甸地压在太上、元始、通天等圣人的心头。
太上圣人那双仿佛蕴含着无为清净的眼眸中,一丝极淡的波澜一闪而逝。
元始天尊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他们招收门徒,开辟道场,讲经传道,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将自身所悟之道发扬光大,聚拢无边气运,形成一方恢弘道统。
这气运,既是道统存续的根基,亦是他们圣人超脱之路上的重要资粮,可以反哺自身,助其在圣道之上走得更远。
将门下所有核心弟子,无论根行深浅,无论仙缘几何,尽数送上那封神榜?
这与亲手斩断自己的道统根基,有何区别?
弟子们上了榜,从此身不由己,元神受封神榜与打神鞭辖制,再非逍遥仙,而是天庭神。、他们所修所行,所聚之气运,将尽数归于天庭,归于那未来的天帝。
他们辛辛苦苦亿万年栽下的桃树,就要这般拱手让人,连根拔起,移植到别人的院里去?
道统将因此名存实亡。
还谈什么增强气运,增益自身?
简直是釜底抽薪!
一时间,紫霄宫内那股死寂变得愈发粘稠,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囚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道只有周源能够感知的光幕,骤然于他意识的最深处展开。
【检测到鸿钧提议众圣签押封神榜,触发选择。】
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如同天外落下的第一滴雨,瞬间打破了周源内心的沉静。
【选择一:签署封神榜,于封神榜上留下名字。奖励:极品先天灵宝功德宝轮。】
【选择二:拒绝签署,反对于封神榜上签下名字。奖励:香火神道(完整)。】
【选择三:视若无睹,不反对也不赞成,顺其自然。奖励:极品先天灵根八光玄花。】
周源的眼眸深处,神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他的注意力被第二个选择的提示牢牢攫取。
香火神道。
这个概念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这正是鸿钧此次抛出封神榜的底层逻辑之一,是为天庭建立秩序的根基法门。
但是,那括号里的“完整”二字,却如同一根尖刺,瞬间刺破了某种隐秘的伪装。
为何会有“完整”这一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周源心中升腾。
难道鸿钧此刻当着众圣之面,所阐述、所推行的,仅仅是一个残缺版本的香火神道?
是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为了更好地控制未来的天庭众神,而刻意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周源的思绪飞速转动。
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
鸿钧虽已合道,但并非全知,境界或许不足以推演出完整的香火神道?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眼前这盘棋局的风险更高。
签署封神榜?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周源斩灭。
这对他而言,不是一个选项。
圣人或许还在权衡利弊,忌惮鸿钧,思考破局之法。
但周源拥有他们不具备的优势——未来的信息。
他洞悉历史的走向。
鸿钧会让道童昊天,坐上玉皇大帝之位。
自己现在若在封神榜上签名,就等于将门下弟子的性命与未来,奉送给昊天。
让弟子去给昊天当垫脚石?
周源道心稳固,不接受此事。
“我选择二!”
这个决定没有犹豫,在他心底化作意志落下。
刹那间,信息洪流跨越时空,灌入周源的元神真灵。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道”的显化。
符文交织成神章,每个符文内部,都仿佛蕴含着世界,生灵在其中繁衍生息,贡献出信仰之力。
香火的气息,不是烟火气,而是能滋养神魂与大道的能量。
这股洪流宏大,却未冲击元神。
周源的元神未受冲击,对“神道”的理解正在攀升。
片刻之后。
他便已将这完整的香火神道洞悉。
参悟的瞬间,周源心神震动。
他明白了“完整”与“残缺”之间的鸿沟。
两者差别巨大。
鸿钧准备推行的残缺香火神道,其核心是“敕封”与“束缚”。
一旦仙人上榜,真灵便会被封神榜禁锢。从此,他们不再是仙,而是天庭的神。
他们的力量源泉,不再源于自身对大道的感悟,而是源于天庭的“神位”与权柄。
从此失去自由,道途断绝,被绑在天庭的战车上,沦为天帝的工具,为秩序奔波,成为机器上的零件。
这不是封神,是封印神魂,永世为奴。
而周源脑海中这完整的香火神道,则展现了另一景象。
其核心,是“契约”与“共赢”。
香火,在这种体系下,是修行资源。
神仙们可以选择接受天庭“聘用”,入职神位,履行职责,维持秩序。
作为回报,他们会得到信仰化的香火之力。
这份香火如同“薪俸”,可以用来淬炼法宝,滋养元神,增进对大道的领悟。
关键是,这关系并非强制。
它不影响神仙的修行根基,也不剥夺他们的自由。
他们依然是自己,可以参悟大道,追求超脱。
若是不想干了,可以辞去神位,回归洞府,做个散仙。
前者是卖身,后者是打工。
两者不同。
这种差异,让周源心中生出冷意。
鸿钧……
这位道祖执掌天道,视圣人为棋子。
他究竟是故意将大道阉割,以此确保棋子的忠诚与可控?
还是说,连他这位圣人,也推算不出这完整的香火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