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内,无人出声。
封神榜悬于空中,榜上符文流转,透出天道秩序。
“签署封神榜,方才可以让天地大劫消弭。”
鸿钧的声音回荡,没有情感,只在陈述事实。
“此事尔等考虑如何了?”
时间流逝。
鸿钧给了众圣思考的余地,但这余地也是一种压迫。
见无人应答,他视线扫过下方,再次开口。
太上圣人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捻动。
他看向身侧的元始。
元始面色紧绷。
通天眉宇间充满战意。
接引与准提对视,脸上除了疾苦,又多了计较。
他们眼神交错,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道统!
那是他们耗费心血开辟的道统,是他们大道的根基。
如今,只因一场大劫,就要让他们将门下弟子的姓名填入榜单,从此受天庭驱使?
怎么可能!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殿内沉寂。
元始气息一变,直视上方的鸿钧,开口道:
“吾等要是答应签署,而人教不签署怎么办?”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一道道或审视、或忌惮、或饱含深意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周源的身上。
对啊!
他们这些天道圣人,为了天地苍生,为了顺应天道大势,或许可以“勉为其难”地奉献出一部分道统。
这是一种姿态。
也是一种妥协。
但是人教呢?
周源可是混元大罗金仙!
他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与天道之间并无太大的因果牵扯。
在这一点上,鸿钧怕是也无法用天道大势去强行逼迫对方,让他将人教弟子送上封神榜吧?
若他们签了,周源不签,那这场大劫过后,洪荒之中岂非人教一家独大?
届时,他们这些道统凋零的圣人,拿什么去和周源抗衡?
鸿钧那张万古不变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他只是平静地回应。
“本尊只是给尔等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推了回去。
“至于是否签署封神榜,选择权在你们的手中。”
言下之意,签与不签,后果自负。
周源感受着汇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尤其是元始那夹杂着冷意与算计的目光,心中唯有嗤笑。
真是可笑的伎俩。
元始这分明就是想用言语将自己架在火上烤,试图用众圣的压力,逼迫自己的人教也一同下水。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些圣人就没能看透鸿钧的真正意图。
封神榜,鸿钧根本不会逼着任何人去签。
甚至,他们若是不签,对于鸿钧而言,才是最好的结果。
周源的念头急转,瞬间洞穿了这背后的深层逻辑。
一旦众圣拒绝签署,那么未来天地大劫爆发,无论洪荒破碎,还是生灵涂炭,无论发生任何惨烈的事情,鸿钧都可以将这一切的根源,归结于众圣今日的选择。
是你们自己放弃了消弭大劫的机会。
所以,大劫中的一切因果,都与我鸿钧无关。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合于天道的道祖。
而这些自作聪明的圣人,却还在为鸿钧言语中的“选择权”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保全了道统。
何其愚蠢。
果不其然。
当鸿钧那句“选择权在你们手中”落下时,周源清晰地捕捉到了太上、元始等人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欣喜。
那是一种卸下重负的轻松。
也是一种自以为得计的窃喜。
周源将这一切默不作声地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无论这些圣人如何选择,无论他们是签,还是不签,自己的立场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周源,绝不可能选择签署封神榜。
“道祖既然如此说,那么本尊就率先表态。”
周源的声音响起,淡漠,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圣人的耳中。
在众圣惊愕的注视下,他从蒲团上站起,身姿挺拔,直面着高坐云台的鸿钧。
这一刻,紫霄宫内所有的道韵,所有的目光,都凝聚于他一人之身。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人教不会签署封神榜!”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他环视众圣,目光最后定格在元始脸上,开口。
那声音,响彻紫霄宫。
“人教弟子更不会去修行所谓的香火神道。”
太上,元始,通天,接引,准提。
五位圣人的目光,都落在云床上的鸿钧道祖身上。
他们的视线中,有探究,也有期待。
期待周源的拒绝能引燃道祖的怒火,好欣赏一场道争。
然而,鸿钧没有反应。
周源的话落入他耳中,未起波澜。
他神色平静,这并非压抑怒火,而是一种漠然,视圣人意志为微尘。
紫霄宫内陷入沉默。
每一息的流逝,都敲打着众圣的心神。
终于,太上圣人睁开双眸,眼中只有混沌。
他沉吟片刻,开口。
“道祖师尊,我道教,亦不会签署这封神榜。”
声音回荡在紫霄宫每个角落。
这不是挑衅,而是陈述。
太上的话音刚落,元始便哼了一声。
“吾阐教弟子,皆是福缘根性之辈,岂能上榜,受人驱策?”
通天教主腰间青萍剑发出一声剑鸣,剑意一闪即逝。
“我截教万仙,求的是生机与自在,非是榜上神位所能束缚!”
西方二圣对视一眼,接引道人面上浮现苦色,双手合十,宣了佛号。
“道祖师尊,我西方贫瘠,弟子稀少,无法承受此等折损。”
一时间,五大圣人立场一致,全部拒绝签署封神榜。
圣人们的意志汇聚,形成一股力量,抗拒着天道。
“唉!”
一声叹息,自鸿钧口中发出。
这叹息穿透了五圣的意志,响彻在他们元神中。
鸿钧的目光扫过众圣,圣人们感觉自己的心思都已暴露。
“本尊知晓尔等无法割舍自身的道统。”
“但等到天地大劫席卷洪荒时,希望你们不要后悔今日之决定。”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不带丝毫情感,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无法违逆的宿命感。
“这天书封神榜,便留在紫霄宫内。”
鸿钧抬手一指,那散发着幽光的封神榜微微一颤,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紫霄宫中央的道台之上,静静悬浮。
“静待有缘之人出现,其便可以主持封神之事。”
“此外。”
鸿钧的话锋一转,一股更为冰冷、更为铁律的道韵弥漫开来。
“大劫之下,众多圣人道统全部都会被包括其中。”
“凡是于大劫之中陨落的圣人道统弟子,其真灵将会直接被封神榜牵引,入榜中留名。”
“这也算是,给你们座下弟子一次重生的机会。”
此言一出,众圣心中都是一沉。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是天道运转的铁则,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可这种重生,在他们看来,根本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侮辱。
一旦上了封神榜,从此便再无仙道精进的可能,元神寄托于榜上,受封神之人节制,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更重要的是,从此断绝了逍遥自在的希望,彻底失去自由,沦为依靠众生香火愿力存活的神道走狗!
这对于心高气傲,追求大道永恒的仙人而言,比彻底的身死道消还要痛苦。
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片刻之后,还是太上圣人打破了沉默。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只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
“敢问道祖师尊,这册封之后的神仙,将会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圣人心中的疑惑。
鸿钧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沉吟的表情,似乎也在进行着某种推演。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本尊将选择出一人,为天帝。”
天帝!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紫霄宫内的大道法则都为之震颤。
一股无形的、至高无上的权柄气息,凭空而生。
“再创立神庭,以天帝执掌诸多被册封过的神祇,从而管控整个洪荒!”
轰!
鸿钧的话,如同一道混沌神雷,在众圣的心海中猛然炸开。
原本因为封神之事而凝重的气氛,瞬间被一股灼热的野心所点燃。
管控整个洪荒!
这是何等巨大的权柄!
只在他们这些不死不灭的圣人之下,甚至在某些方面,地位堪比圣人!
若是能够将这位未来的天帝纳入自己的道统,岂不是意味着,整个天地大劫的走向,都将受到自身的掌控?
这其中的利益,大到连圣人都无法保持淡然。
一瞬间,五位圣人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丝戒备与竞争的火花。
刚刚还同气连枝的盟友,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顷刻间便化作了潜在的对手。
“道祖师尊。”
太上圣人向前一步,他周身那股清静无为的道韵在这一刻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与威严。
他想了想,权衡了其中的利弊得失,最终还是决定打破道教顺其自然的教义。
天帝之事,至关重要。
这不仅关乎未来的气运之争,更是能在大劫之中,占据绝对主动权,用以针对周源和女娲道统的绝佳机会。
这个主动权,必须拿到手中。
“吾道教弟子,无论是跟脚天赋,还是心性福缘,皆是洪荒顶尖。”
太上圣人开口:“可担当天帝职责。”
圣人威压降下,气机在大殿内交错。
因西方处境,接引与准提眼中有了意图。两人对视,交换神念。
天帝之位,关乎洪荒权柄与气运归属。此位,西方教必须得到。
接引收敛神色,向前欠身,开口道:
“道祖在上,本尊麾下有弟子,名唤弥勒。”
“他心怀慈悲,视众生如一,没有偏私。若由他执掌天庭,能以仁德教化洪荒,消弭杀劫,是万灵之福。”
他说话时,身后有未来佛法相浮现,梵音响起。
“正是成为天帝,执掌天帝权柄的人选。”
准提在旁附和,手中七宝妙树一动:“师兄所言是理。弥勒天性如此,正合天心。”
一声哼,殿内梵音顿消。
元始坐于云床,半开眼眸。
“天帝统御诸天,执掌万仙,岂是‘心性善良’四字便可担当?”
他声音传来,带着威严。
“吾阐教门下,论跟脚福缘,当代天行罚,理顺阴阳,维持天地秩序。此为正道。西方之法,是为小道。”
通天眉一挑,截教气运在他身后翻涌,有剑气一闪而过。
“二兄此言差矣!天道之下,众生平等,何来跟脚高下之分?吾截教弟子,行事果决,若为天帝,能一扫沉珂,令天地一新!”
三清言语不合。
道与理在虚空中碰撞,撼动时空。
殿中一角,女娲看着这一切,未发一言。
她的道统,妖族已在劫中衰败,人族尚弱,需庇护而非争霸。
天庭,本该是妖族曾经的荣光,可如今,那宝座对她而言,只剩追忆。
她没有弟子可以推举,也无意卷入这场纷争。
另一侧,后土的身影被浓郁的轮回气息笼罩,她仿佛不在此间,而是身处幽冥血海之畔,耳边只有亿万真灵的呢喃。
地府已立,轮回已成,她的宏愿便是维系这方天地的生死平衡。
天帝是谁,与她何干?
只要不扰乱轮回秩序,哪怕是一块石头坐上那个位置,她也毫不在意。
唯有周源,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甚至连一丝参与的意图都没有。
他当然有弟子,亲传玄都,根基悟性皆是顶尖。
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看得更透彻。
这场争论,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
鸿钧是谁?
是道祖,是身合天道的存在。
天帝之位,何其重要!这是天道权柄在洪荒世界的延伸,是天地规则的代言人,是制衡他们这些圣人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如此要害,鸿…钧…怎会允许它落入任何一位圣人的掌控之中?
让圣人弟子当天帝?
那这天庭,究竟是听天帝的,还是听天帝背后那位圣人的?
元始、通天他们还在为各自的道统争得面红耳赤,却未曾想过,在鸿钧眼中,他们的道统,或许才是最大的阻碍。
周源的目光越过争执的三清,越过沉默的女娲后土,最终落在了那高台之上,那个仿佛与整个混沌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
鸿钧,在等。
等他们把话说完,把各自的贪嗔痴都暴露出来。
高台之上,鸿钧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异色。
他倒是没想到,周源竟能如此沉稳。
女娲和后土的沉默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这周源,明明也有弟子,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局外之人。
这份定力,这份眼光……
罢了。
眼见元始和通天的争执已经开始牵动天道气数,鸿钧知道,是时候结束这场无意义的表演了。
“够了。”
淡漠的两个字,不带丝毫情绪,却蕴含着言出法随的无上伟力。
刹那间,元始周身的锋锐,通天激荡的剑意,接引脑后的佛光,尽数被一股更为宏大、更为古老的力量抚平,消弭于无形。
整个紫霄宫,再度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众圣人的目光汇聚到鸿钧身上。
“天帝人选,本尊心中已有定数。”
鸿钧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元始等人的心脏一缩。
他们争了半天,都是徒劳。
“今日召尔等前来,也是为了让你们相识一番。”
鸿钧的视线转向宫殿门口,声音穿透空间。
“昊天,瑶池,进来吧。”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自殿外走入。
来者是一男一女,道童打扮,修为已至大罗金仙。正是侍奉在鸿钧身侧的两个童子。
他们走到高台之下,躬身行礼,不敢喘息。
圣人们愣住了。
叫两个道童进来做什么?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鸿钧的册封之声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从今往后,昊天与瑶池,共同执掌洪荒天地,行天规,掌秩序。”
“昊天,为天帝。”
“瑶池,为王母。”
此言一出,圣人道心为之震荡。
昊天和瑶池僵在原地。
他们听到了什么?天帝?王母?执掌洪荒天地?
两人只是道祖座下负责洒扫、听讲的童子。
这等机缘,怎么会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数息,两人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
他们跪倒在地,对着鸿钧叩首,额头与玉石地面碰撞,发出响声。
两人浑身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成全!”
元始的面色沉了下去,脸上浮现愠怒。
昊天?瑶池?不过是两个道童出身,仆役之流。
让他们来执掌天庭,统御万仙?那他们这些圣人,颜面何存?他阐教的弟子,又该置于何地?
这是一种羞辱。
但,这是鸿钧的话,是道祖的法旨。
元始袖中的拳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心有质疑和怒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开口,便是违逆道祖,便是挑战天道。
他盯着下方那两个身影。
不止元始心有不甘,接引和准提的眼底也起了波澜。
鸿钧安排了昊天瑶池的归属,却没有提及道统。
他的视线在每一位圣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今日议事,便到此结束。”
鸿钧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元神深处响起。
“诸位离开之前,本尊再提一句。”
他顿了顿,紫霄宫的气流随之停滞。
“若有大战,还是前往天外混沌为好。”
“不然洪荒一旦受损,吾等都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鸿钧的身影连同他身后的昊天、瑶池,并非撕裂空间,也不是化作流光,而是“淡”去。
他们融入了紫霄宫的背景,融入了混沌里,再寻不到气息。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云床,以及一句警告。
周源静静地目送着那片虚无,眼中的神光微微闪烁。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着鸿钧的消失而彻底湮灭。
果然,没有给昊天和瑶池创立道统。
这是最坏的局面,也是最清晰的信号。
没有道统,意味着他们不需要从零开始。
鸿钧为他们选定的,是一条掠夺之路。
难道就凭天帝和王母这两个空洞的名号,去招揽洪荒中那些桀骜不驯的先天生灵与大能?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便是鸿钧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顺理成章,让他安插的棋子直接接管胜利果实的机会。
周源的脑海中,一幅清晰的未来图景瞬间勾勒成型。
他在等待自己落败。
等待他一手创立的,如今气运蒸蒸日上的天庭,彻底覆灭。
届时,昊天和瑶池便可直接以救世主的姿态,入住那三十三重天宫。
甚至连天庭的班底都无需重新招揽。
那些战败后被俘的神将,那些走投无路的仙官,都将成为现成的人选,任由他们收编。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好一个釜底抽薪的狠手。
若是鸿钧当真打着这个主意,那么他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下。
他早已偏向了太上、元始那一方。
甚至,他就是那一方背后最深沉、最不可撼动的靠山。
对此,周源心中并无惊惧,只有一种预感被证实的冰冷。
鸿钧。
这位道祖,从他决心走上另一条路开始,就注定是他最终的预想之敌。
面对这般存在,任何一丝一毫的大意,都将是万劫不复。
“真是可笑!”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冷哼,骤然打破了紫霄宫中的死寂。
元始的面皮紧绷,双目之中几乎要喷出实质的怒火,周身萦绕的玉清仙光都因此而剧烈波动。
“没想到师尊居然不相信我们这些亲传弟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怼与不解,那份属于圣人的高傲,在鸿钧的安排面前被践踏得粉碎。
“反而去相信两个跟在身边端茶送水的道童!”
鸿钧在时,他不敢有丝毫放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只能沉默。
可如今道祖一走,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懑。
“道祖师尊如此做,定然有着其考量于其中。”
太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着天道运转的至理。
他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元始,又若有若无地扫过周源。
“吾等走吧!”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身影化作一道清气,瞬间消失在宫门之外。
元始重重一拂袖,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紧随其后。
通天教主深深地看了周源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有言语,也化作一道剑光离去。
三清,同气连枝。
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接引和准提二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转过身,两道目光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地钉在周源的身上。
那眼神中翻滚的,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杀机。
仿佛要将周源的样貌,深深刻入自己的元神,永世不忘。
周源坦然回视,神色淡漠。
对视数息之后,准提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与接引一同,化作两道金光,遁离了紫霄宫。
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下周源、女娲和后土三人。
“我们也走吧。”
周源开口,三人也没有在此地久留,迈步踏出了紫霄宫,踏上了返回洪荒的路程。
穿过无尽的混沌乱流,越过那层坚不可摧的天地胎膜,熟悉的洪荒气息扑面而来。
“这五人之间的关系,越发深厚了。”
一直沉默的后土,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独有的幽沉,仿佛来自九幽地底。
“周源道友要小心才是。”
她美丽的眼眸中,倒映着洪荒的山川大地,此刻却写满了凝重。
“他们怕是在暗中酝酿某种针对你的手段,而且,是足以撼动圣人的手段。”
周源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清朗,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将周围的虚空都震得微微荡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本尊倒是想要看看,这几位圣人联起手来,究竟还有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
他的目光望向三十三重天外的无尽混沌,战意升腾。
后土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稍定,随即又转为另一个话题。
“道友还未将地道完全掌控?”
听到这个问题,后土绝美的脸上,那一贯的平静被一抹无奈所取代。
她轻轻摇头。
“地道渊博,其深邃浩瀚,远超想象。”
“哪怕它还没有完全崛起,也不是这么轻易就可以掌握的。”
说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幽幽的轻叹。
自己的进度……
当真是有些太慢了!
如今,仅仅是初步掌控地道权柄,距离彻底掌握,还遥遥无期。
更别谈那传说中以身合道,成为与道祖比肩的地道之主了。
周源见状,开口安慰道:
“道友和地道相得益彰,合道地道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一种足以锚定心神的奇异力量。
“不用这般着急。”
“起码目前天地间的局势还是十分明朗的。”
后土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周身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郁,终是消散了些许。
她清楚,周源所言非虚。
在没有绝对碾压的胜算之前,三清和西方二圣绝不会轻易对他们发难。
这一点,周源心中有数。
他只是无法彻底洞悉,那几位同在紫霄宫中听道的古老存在,究竟还藏着何等惊天动地的手段。
更深层的,是那件事背后,是否真的站着鸿钧的身影。
那一道合天道的无情身影,才是悬在所有圣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才是周源最在意之事。
抵达洪荒天地胎膜的边缘,三人驻足。
后土对着周源与女娲稽首一礼,身形便化作一道玄黄光芒,径直没入大地深处,回归幽冥地府。
她的道,她的根,皆在那里。
周源与女娲则身形一转,跨越虚空,回到了那座于混沌中沉浮的仙岛之上。
仙岛依旧,灵气氤氲,瑞兽奔走,仙草摇曳,一派超然世外的景象。
可刚刚从紫霄宫归来的二人,心境却再难回到当初的纯粹。
女娲随手拂过一株散发着七彩霞光的珊瑚树,指尖萦绕的造化之气让其愈发璀璨。
但她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夫君,这些事和吾等并没有太多关系,道祖为何要将吾等都邀请过去?”
女娲的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
封神大劫,起因是天庭缺人,根源是阐教、截教、道教的杀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她和周源的干系不大。
可鸿钧偏偏将所有圣人都召集了过去。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周源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仙岛的守护大阵,望向那片无垠的混沌。
“道祖之想法,谁能够知晓。”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依我看,其应该是想要让吾等同意签署封神榜才是。”
这是一个最直接,也最表层的目的。
若是他们这些圣人,包括三清、接引、准提,都在紫霄宫中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填上门人弟子的性命,那么鸿钧的目的便已达成。
天庭神位圆满,杀劫应验消弭,天地重归秩序。
至于为何要将他们这些“局外人”也一并喊过去?
周源的念头在识海中飞速流转。
自然是为了凑齐昊天麾下那空缺得可怜的正神位置。
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八万四千群星恶煞,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按照原本的天道轨迹,三清之间因道统之争,早已埋下无数龌龊,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分崩离析,最终演变成阐截二教的生死对决。
届时,万仙来朝的截教,自然是填补封神榜的最佳“材料”。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周源的存在,这个洪荒最大的变数,让三清有了共同的敌人。
外部的巨大压力,使得他们原本的内部矛盾被强行压制,三清非但不会分家,反而会前所未有地抱团取暖。
那么,封神大劫的主角,自然也就不再是截教了。
一个全新的问题摆在了所有圣人面前。
谁来上榜?
周源的思维急转,一个又一个可能被他构建,又被他瞬间推翻。
“道教弟子的数量确实不够填补封神榜的位置。”
太上门下,亲传弟子唯一人,记名弟子更是寥寥。
阐教金仙十二,外加一些三代弟子,满打满算也不够塞牙缝。
西方教虽号称有八百旁门,三千红尘客,但真要让他们把这点家底全填进去,接引和准提怕是会第一个跳出来拼命。
那么,数量从何而来?
周源的目光陡然一凝。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却又无比关键的因素,猛地从他识海深处浮现。
妖族!
巫妖大劫之后,残存的妖族底蕴!
“但要是加上妖族剩余的底蕴,那就完全足够了。”
周源喃喃自语,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一道无情的闪电彻底劈开!
“鸿钧莫不是这个想法?”
周源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骇人的寒芒,那光芒锐利得仿佛能刺穿混沌!
他倒是忘却了这一点。
不,不是忘却,而是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为了整合力量,壮大自身的一步棋,竟会成为鸿钧算计中的一环!
他之所以要逆天而行,重立天庭,其最根本的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接收妖族在大劫之后剩余的庞大底蕴和力量吗!
那些散落在洪荒各处的大妖,那些依旧忠于帝俊太一的妖神,那些不愿归附任何圣人道统的古老族群……
这股力量,被他整合到了新立的天庭麾下。
而现在,封神榜上,恰好就欠缺三百六十五位天地正神,还有那数以万计的诸天小神。
这是一个何等精准,何等恶毒的阳谋!
鸿钧根本不需要逼迫三清内斗。
他只需要将封神榜往那里一放,将神位的空缺摆在所有圣人面前。
然后,再将目光悠悠地投向周源的天庭。
那里,有现成的,数量足够的“神位候选人”。
这是逼着太上、元始、通天,甚至是接引和准提,将他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杀意,全部聚焦到他周源的天庭之上!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个借刀杀人!
周源的胸膛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杀机,缓缓升腾。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平静。
不过,那又如何。
他与三清等圣人之间的矛盾,本就根深蒂固,无法调和。
早晚都有一战。
如今不过是鸿钧亲手将这场大战的时间点,给提前引爆了而已。
一战便是!
心念电转间,周源已然平复了翻涌的心情。
他转过身,看到女娲依旧带着忧色的脸庞,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无妨。”
周源安慰了两句,声音温和,将那足以冻结混沌的杀意尽数敛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女娲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安抚了女娲之后,周源没有片刻停留,身形一闪,直接回到了自己闭关的洞府之中。
洞府之内,空无一物,唯有大道的气息在虚空中交织、流淌。
他已经彻底洞悉了完整版香火神道的特殊之处。
那是一条足以绕开天道,自成体系,甚至能够与圣人伟力相抗衡的无上法门。
只不过,如何利用这件事,他却还没有完全想好。
毕竟,封神榜还在紫霄宫内。
鸿钧也不可能愚蠢到将这件执掌天地权柄的至宝,交到自己手上。
否则,只要有封神榜在手,他大可以釜底抽薪,直接册封出一位新的天帝,只要能得到天道本源的认可,鸿钧不管在背后藏着多么深远的谋算,都会在瞬间胎死腹中,化为乌有。
但现在,主动权不在他这里。
他能做的,就是不断增强自己的底牌。
盘腿坐于虚空之中,周源双目缓缓闭合。
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消失,仿佛与这片洞府,与这片混沌彻底融为一体。
他的心神,开始向内沉降,继续参悟那条从无数信徒愿力中提炼而出的,完整版的香火神道。
......
洪荒,死寂星域。
最后一缕暴虐、混乱的凶兽本源被神逆碾碎,吞入腹中。
那足以撑爆一尊大罗金仙的能量,在他体内仅仅是激起一道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彻底同化。
他周身萦绕的毁灭气息愈发纯粹,深邃得宛若连通着万物终末的归墟。
只是,那道横亘在混元大罗金仙门前的无形壁垒,依旧坚固,纹丝不动。
神逆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片极致的冰冷与死寂。
“不够。”
他低语。
话音落下,周遭星辰化作宇宙尘埃。
这些年,他如幽灵游荡洪荒,将上古大劫后的凶兽一一找出,化作自己冲击境界的资粮。
洪荒的凶兽,已然绝迹。
他终结了一个时代。
神逆的意念沉入体内,感受着即将圆满的道果,杀机开始弥漫。
想要补全这空缺,看来只能将目光投向万族生灵。
他的神念如网,笼罩洪荒天地。
一个个气息节点在他的感知中亮起,又被他排除。
龙族。
凤族。
这两个旧敌,如今身处九天,其族地气息与三十三重天外的一处道场相连。
周源。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掠过,带来一股压力。
那是混元大罗金仙的威压,是道的碾压。
神逆清楚自己不是那等存在的对手。
招惹龙凤二族,等于直面周源。
选项只剩一个。
神逆的目光穿透虚空,看到一片山脉,其上祥云笼罩,又被业力侵蚀。
麒麟族!
他的嘴角勾起。
至于麒麟族早已隐世?
这不是问题。
神逆意念一动,触碰到盘踞于紫霄宫深处,与天道相合的几道意志。
这是一场交易,一次默契。
他为那些圣人处理掉他们眼中的“变数”,而他们,则为他提供便利。
“嗡——”
一股天道之力顺着联系降临。
神逆眼前的时空扭曲,因果线交织演化,最终,一条被迷雾与业力遮蔽的因果线呈现在他面前。
线的尽头,是麒麟崖。
“找到了。”
……
一段时间后。
麒麟崖。
这里曾是洪荒圣地,但此刻,笼罩山脉的祥云已显灰败。
始麒麟于三族大战中陨落后,战争业力便缠上了这个种族。
麒麟殿内,一片死寂。
少族长墨麒麟端坐主位,面色阴沉。
他紧握扶手,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殿下,只站着三位族老。
他们是麒麟族如今的混元金仙。
不久前,这个数字还是“数位”。
一股针对麒麟族的猎杀,正在黑暗中进行。
“还是没有查到吗?”
墨麒麟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字字含怒。
“究竟是什么人,在对我麒麟族下手!”
三位长老身躯同时一颤,脸上写满了悲愤与无力。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痛苦地摇头。
其中一位胡须最长的长老,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族长,此獠……手段太过狠辣。”
“他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试探,他就是在猎杀,以我族强者的血肉魂魄为食!”
“这等行事风格,这等肆无忌惮,绝非洪荒万族中的任何一个生灵。”
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
“不错,我族自大战后便隐于此地,以始祖留下的最后气运遮蔽天机,隔绝因果。”
“亿万年来,从未有过差池。”
“对方却能精准地找到我们每一位外出的族人,甚至……甚至能找到隐修于洞府中的长老。”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细思极恐!”
最后一位长老面色惨白,他猛地抬头,直视着墨麒麟。
“族长,不能再等了!”
“此贼的目的,就是要将我麒麟一脉的顶尖战力屠戮殆尽,让我族彻底断了传承的希望!”
“依老朽看,吾等必须立刻向外界求援!”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地大劫降临,我麒麟族……怕是就要先一步覆灭于此贼之手了!”
求援?
墨麒麟听到这两个字,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苦涩。
他沉默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援军?
还能去哪里寻找援军?
昔年三族争霸,麒麟族虽非最强,却也威压洪荒,万族来朝。
可现在呢?
他环视着这座空旷、凄清的大殿,目光扫过那三位气息衰败、神情惶恐的长老。
这就是麒麟族如今的全部底蕴。
自从背负上那洗不清、挣不脱的无尽业力之后,麒麟所到之处,不再是祥瑞降临,而是灾厄与不详的代名词。
祥瑞之名,早已名存实亡。
洪荒万族无不纷纷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