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畜生的胃囊干瘪,几乎没什么存食,显然饥饿已久。”
周良儒指了指尸体尚未完全闭上的幽蓝眼珠。
即使在死后,依然残留着一股狂乱焦躁之意。
“如此正面冲击我们,不像是雪地魈的正常狩猎状态,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们如此疯狂失智?”
众院尉闻言,除了江青河之外,心中都是一沉。
他们奉命跟着院监前来调查尹邦灿失踪一事。
可还未到东华城,这路上的第一次正面遭遇战,就碰上了有着普通先天九品实力的精怪。
且状态诡异,背后显然是另有隐情。
尹大人的失踪,是否就与此种异常现象有所关联?
而这趟调查之行,又会被卷入何等漩涡?
几人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院监裴晨烨目光冷冽,望了望风雪深处东华城的方向。
又缓缓环视四周白茫茫的荒野,终于沉声开口:
“好了,这雪地魈虽出现得蹊跷,但眼下以尹院监之事为重。”
“莫要耽搁,速速入城,这些异状进城后再与东华城司衙通气。”
众人只得压下内心担忧,再度启程,速度更快了几分。
十数里路程对于他们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当黝黑金属与灰白巨岩砌成的巍峨东华城城墙完全显露在眼前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但城池并未沉睡,城墙上符文明灭,散发着淡淡光热,融化了周遭大雪,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城门虽已关闭,但侧边专供公务疾驰的小门依然开启,有甲士值守。
几人亮明藏锋城督查院的印信与公文,值守的队正验看后,又感受到几人的气息。
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城内,一边恭敬地将七人引入城中。
城内景象与藏锋颇有不同。
街道更为宽阔,两侧建筑用料扎实,多以青黑巨石垒砌。
屋檐墙角常可见造型各异的金属构件与管道,隐约有温热气息与淡淡的金属、炭火味道弥漫在凛冽空气中。
纵然大雪纷飞,但这一路走来,一些挂着天工坊、百炼堂、火云阁等字号招牌的巨大作坊区。
依然可见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锻打轰鸣。
众人无心观览,在城守的带领下,径直前往东华城的权力中枢——监察司。
其为东华城主所设,职权架构、内部司职与运作方式,与藏锋城的督查院大同小异。
无非是换了个听起来稍显不同的名头罢了。
但接待他们的仅仅是东华监察司一位监察使,名叫吴用,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先天九品的修为。
论职级,监察司司正对标督查院院正,副司正对标院监。
而这位吴监察使,其职位仅仅与江青河他们这些院尉相当。
这番接待规格,已清晰表明了东华城监察司对此事例行配合,但并不重视的态度。
吴用显然也是先一步得到了几人前来的消息,虽然客气,却稍显疏离。
“裴大人,周大人,诸位远来辛苦。”
吴用将众人引入暖阁,命人奉上热茶:
“尹院监之事,我城司衙月前确已接到贵院咨文,亦曾派员查访。”
“其当日所访故友,乃城中百器轩东主沈焕,据沈焕及其家仆所言,尹院监那夜宿于沈家,相谈甚欢,次日一早便告辞离开,神色如常,并无可疑之处。我司衙亦查过当日各城门出入记录,尹院监正常出城,但此后便再无踪迹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将东华城司衙撇得干干净净。
查过了,没发现。
人是在出城后自己失踪的,与我东华城并无干系。
“有劳吴监察使了。”
裴晨烨面色不变:
“不知可否调阅当日沈家左近街巷的巡检记录,以及尹院监拜访沈焕前后,沈家是否有异常访客或往来?尹院监押送贡品归来,身份敏感,或许有人暗中盯梢。”
吴用面露难色:
“这个......裴大人,并非我推诿。巡检记录繁杂,且时日已久,风雪掩埋,恐难有收获。至于沈家往来,彼时并未作为要案侦办,未做特别记录,不过......”
他略一迟疑,又说道:
“尹院监毕竟是押送贡品的官员,我当时也留了心,曾私下询问过沈焕,是否察觉尹院监行为举止有何异常。沈焕只道尹院监提及州城一行顺利,贡品已安然交割,心情颇松,偶有感叹物事虽重,人心难测之类言语,但也未深谈,似寻常感慨。”
物事虽重,人心难测。
江青河心中蓦地一动,盯着杯中蒸腾的热气。
这句看似寻常的感慨,在此刻听来,却如一枚冰刺,扎入重重迷雾。
贡品已安然交割,真的安然么?
周良儒接过话头,问得更为细致:
“吴监察使,尹院监在贵城期间,除沈焕外,可曾接触过其他人?比如,采购某些物资,或是拜访过与炼器相关的坊铺?东华城以炼器闻名,尹院监既来此,或会顺道见识。”
吴用摇头:
“据沈焕及其仆役所言,并未外出访友或购物,尹院监似纯为叙旧而来。”
问询又持续片刻,所得信息大同小异。
东华督查院显然不欲多事,提供的都是已核实过、无可指摘的表面信息。
裴晨烨与周良儒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便提出要去沈焕处亲自询问,并请提供尹院监可能行经路线的图录。
吴用爽快答应,派了一名小吏引路,并提供了一份简图。
离开东华督查院,风雪稍歇,但天色已彻底黑透。
街道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光晕。
“先去客栈安顿,明日一早拜访沈焕。”
裴晨烨吩咐。
一行人在引路小吏的带领下,住进了城中一家名为客安的上等客栈,要了相邻的几个院落。
是夜,江青河盘坐榻上,并未立刻入定。
白日所见所闻在脑海中反复回旋。
妖兽异动,雪地魈狂乱袭人,尹院监失踪,东华城司衙的敷衍,沈焕的转述......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
贡品?
上供风雷宗的贡品,乃是沧州一年一度的头等大事。
虽说执掌沧州的风雷宗武道通玄、凌驾凡俗。
可山门再高,终究有些离不开尘世的东西。
或许是只有这方水土才能孕育的独特灵材,又或许是维系宗门与属地之间的某些象征之物。
贡品从来不只是物资,同样也是一种态度,一种秩序。
其清单繁杂异常。
有深埋的某些稀有矿晶,有依灵气而生的千年灵草,有各地独具的奇特产资。
偶尔还会出现几卷模糊的功法拓本、几件难以辨明来历的古物奇珍等。
“难道问题出在这贡品上么?”
江青河心中暗忖。
思绪纷乱间,他不由得又想起监察司那位吴监察使。
此人言行得体,处事周全。
可不知为何,江青河总隐隐觉出其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沉思片刻后,他身形一动,闪出院落外,没入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