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有想到,陈守恩竟会为了这几个人做到如此地步。
爆种萌芽,强行破境。
虽能短暂获取玄光二境的力量,可代价之大,几乎无人能够承受。
爆发之后,便是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老夫活了这么久,早已够本了!”
陈守恩长笑一声,笑声苍凉豪迈,在风雪中滚滚荡开:
“今日,便拉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一起上路!”
话音未落,他已再度扑上。
这一次,兵刃相交的刹那,竟直接弃剑!
身形如一头苍老猛虎,合身直撞,以血肉之躯撞入黑衣人怀中!
“你——!”
黑衣人惊怒交加,却已不及变招。
陈守恩的双臂如千年玄铁铸就的铁箍,死死箍住黑衣人的腰背,十指深扣。
体内强行催生、正狂暴奔涌的玄光之力,被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外放。
与黑衣人体表护体的玄光剧烈震荡、湮灭!
两股强大的玄光之力相互撕扯挤压,在两人身周形成一道扭曲紊乱的力场。
黑衣人惊怒交加,用尽全力想要挣脱。
但陈守恩的双臂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光义——就是现在!!!”
陈守恩嘶吼道。
不远处。
赵光义闻言,血脉彻底沸腾。
踏星运转到极致,一步踏出,脚下冻土轰然炸裂,积雪冲天而起!
第二步,空气爆鸣!身影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金线!
第三步,人至拳到!
这一拳,是纯粹到极致的暴烈力量。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纯粹的力量排开,形成一圈圈微白的波纹。
黑衣人仅露的双眼惊恐瞪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光义的拳头在视野中急速而来。
“不——!!!”
“砰——!!!”
拳头结结实实,正中其胸腹之间。
那处因与陈守恩的玄光力场激烈对抗而防御最为薄弱、几乎门户洞开的部位!
先是皮肉凹陷的闷响,接着是肋骨断裂的脆响,再是内脏破裂之声!
三道声响,几乎叠在一起。
黑衣人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
背后对应的位置,夜行衣“嗤啦”一声炸开。
一个清晰无比的拳印透背而出,甚至能看见碎裂的脊椎骨茬!
“噗——!”
他仰头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倒飞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树木断裂的巨响接连传来!
黑衣人的身躯接连撞断了十三棵需数人合抱的古老枯树,木屑与积雪漫天飞扬!
最终,在数十米外。
他的身体才重重砸落,在深厚雪地上犁出一道长达数米、深近尺余的沟壑,终于停下。
陈守恩双臂一软,踉跄着向后倒退。
平九霄早已抢上前来,一把将他扶住。
触手之处,老者身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陈守恩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七窍之中,不断有乌黑的血丝渗出。
但他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远处雪尘弥漫的沟壑尽头。
黑衣人竟还未死绝。
他挣扎着,一点点将自己从雪坑中撑起。
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肋骨断了不知多少根,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量的血沫。
然而,比肉身创伤更让他恐惧的,是丹田处的剧痛。
赵光义凝聚了战巫血脉与滔天怒意的一拳,不仅摧毁了他的胸骨脏腑。
更透过躯体,重重撼动了他的玄光种子!
萌芽的种子上,已然出现了裂痕!
没有顶尖的天地灵物或丹药精心温养调理,莫说一年半载,就算三五年也未必能恢复如初。
而更大的可能是,他的修为将永远止步于此,终生再无窥探更高境界的可能!
今夜的任务,不光彻底失败。
而且,还搭上了他的未来。
黑衣人艰难地抬起头,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怨毒无比的目光死死钉在赵光义身上。
眼神如同毒蛇,刻骨铭心。
然后,他强提最后一丝玄光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没入道旁密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强敌遁走,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
陈守恩最后强提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体内强行催发、早已布满裂痕的玄光种子,此刻再也无法维系。
其中紊乱的能量失去了约束,如同决堤洪水,在他经脉与五脏六腑间疯狂肆虐、冲撞!
“噗——!”
一大口黑血喷出,其中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陈守恩身体彻底软倒,全部重量都倚在了平九霄身上,气息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急速衰败。
“陈前辈!陈前辈!”
江梓玥扑跪在雪地里,手忙脚乱地从万象袋中取出所有能想到的丹药玉瓶。
解毒丹、续命散、护心丸......她抖着手,将药丸往陈守恩嘴里塞。
见毫无起色,她猛然想起什么。
又慌忙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里面仅剩的几滴晶莹的地脉灵乳,颤抖着滴入陈守恩微张的口中。
灵乳入口,却未能激起半分波澜。
残破的躯壳已如同漏底的容器,再也承载不住任何生机。
赵光义走到陈守恩身边,单膝跪地。
那一拳几乎抽干了所有力量,此刻皮开肉绽,森森白骨可见。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守恩越来越灰败、蒙上一层死气的面容。
“陈老......”
嘴唇哆嗦着,却只吐出两个字。
陈守恩的眼皮微微颤动,用尽最后力气,睁开一条缝隙。
目光已然涣散,却仍缓缓地在围拢众人脸上移动了一圈。
“没......没有用的,别再浪费这灵乳了......”
声音微弱如蚊蚋,断断续续。
目光最终落向赵光义,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小子,那一拳......够劲!”
说着,陈守恩又剧烈地喘息了几下。
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将花白的胡须染得一片暗红。
“你们......快走!回到陈府......”
“迟则......生变!”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他的头轻轻一歪。
靠在平九霄臂弯里,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曾锐利如鹰、也曾温和含笑、更曾燃烧战意的眼睛,缓缓闭合。
嘴角边,一抹未能完全展开的释然笑意,却永远凝固在了苍老的面容上。
七十余载人生浮沉,三十年玄光路求索,于此风雪官道之畔,戛然而止。
“陈老——!!!”
赵光义仰天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
守恩前辈没有殒于东山之战,没有败在明枪之下。
却在这条从临安县通往藏锋城的官道上,为护他们周全。
被一个藏头露尾的蒙面人,以这般惨烈的方式,夺去了性命!
“走!”
吼声未尽,赵光义已猛然站起。
他小心翼翼地从平九霄手中接过陈守恩已然轻若无物的遗体,背在肩头。
老人的身体伏在他背上,冰凉,安静。
“我们带他回家。”
赵光义的声音沙哑:
“回藏锋城,回陈府。”
四人心头沉重,不再言语。
转身向着藏锋城方向,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疾驰而去。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密集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无声飘落,渐渐覆盖了官道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喷溅的血迹、断裂的树木,以及那道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