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后宫。
向来人丁单薄的大昭后宫,今年一口气发生了两件喜事。
坤宁宫与长春宫两位娘娘,在二十多天前,同时生产!
先是长春宫的丽妃柳莺莺,于辰时初刻突觉腹痛如绞,羊水破裂。早有准备的宫女太监顿时忙碌起来,稳婆,御医鱼贯而入,太后上官嫣儿闻讯,也摆驾亲临坐镇!
毕竟,这是皇帝名义上的第一个皇子,更是苏无忌的血脉!
结果长春宫刚刚忙乱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东边的坤宁宫竟也传出了消息——皇后周佩宁,同样有了临盆征兆!
真是赶巧了!
两位怀有“龙嗣”的妃嫔,竟于同一日,几乎同时生产!且怀胎时间极为接近!
更巧的是,两人诞下的,皆是男婴!
生产过程并无太大波澜。无论是柳莺莺还是周佩宁,身体底子都不错,孕期也一直得到最好的照料。
然而,当两个婴儿响亮的啼哭先后划破宫墙,一个新的矛盾,已然埋下。
据太医院正,左右院判及当日值守御医,稳婆共同记录,并加盖内务府印信的《皇嗣诞生档》记载:
“长春宫丽妃柳氏,于永昌十三年二月初七辰时三刻发,午时初刻诞皇次子,重六斤四两,母子平安。”
“坤宁宫皇后周氏,于永昌十三年二月初七巳时正发,午时正诞皇长子,重六斤一两,母子平安。”
最终记录,是皇后的儿子,率先出生,为皇长子!
皇长子!皇次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按大昭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嫡长俱在,立嫡长子”。皇后所出,本就是无可争议的嫡子。如今,御医记载更明确其早于丽妃之子半个时辰诞生,占住了“长”字!
嫡长子!这是铁打的储君名分!明目张胆的太子!
长春宫内,刚刚生产完,脸色尚有些苍白的柳莺莺,在听完贴身宫女念完那份档册记录后,猛地将枕边一个玉如意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胡说八道!本宫分明是先生产的!那周佩宁晚了我近一个时辰才有动静!怎么可能她的儿子先出来?!”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尽是愤怒与不甘,道:“定是那该死的御医,见她是皇后,便趋炎附势,篡改了时辰!他们都被坤宁宫收买了!”
要知道为了能早一点生产,柳莺莺不知道找了多少偏方,喝了多少药!最终才成功率先发作啊!
“娘娘息怒!娘娘刚生产完,切莫动气伤了身子啊!”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柳莺莺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产后虚弱的汗水,道:“本宫知道……知道自己是妃,她是后,她的儿子生来就是嫡子,尊贵无比……本宫认了!谁让谁让我命不如人!”
她攥紧了锦被,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可为什么……为什么连‘长’字都要夺走?!明明是我的孩儿先来到这世上的!她的儿子已经是嫡子了,还不够吗?!非要我的孩儿绝了任何成为太子的希望,一辈子屈居人下,见了他就要行礼称臣吗?!”
柳莺莺原本一直希望皇后生个女儿,这样自己的儿子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结果没想到皇后也是儿子!
但若只是这样,她还有希望!那便是她生的是长子,皇后生的是次子!
虽然长子依旧不如嫡子尊贵!
但起码还有一拼之力!
历史上庶长子夺嫡成功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可眼下,这个长都被人家抢走了,那她的儿子就半分当太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个庶子,又是次子,根本就没有人会支持他当太子!
“为母则刚”这四个字,此刻在柳莺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往日那些争宠斗气,与此刻关乎亲生骨肉一生前程的争斗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已经可以接受自己不是皇后了,不去和周佩宁争了。但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低于周佩宁的儿子!
“本宫要见太后!现在就去!我一定要讨一个公道!”
……
慈宁宫。
上官嫣儿揉着额角,看着跪在下方垂泪不已、言辞激动的柳莺莺,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对这个外甥女,感情复杂。有血缘亲情,也有因其母荣国夫人之死而生的愧疚。当初她没有帮柳莺莺当上皇后,从而让荣国夫人气的自尽,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
“莺莺,你先起来。你刚生产,不宜久跪,也不宜如此激动。”上官嫣儿叹了口气,示意宫女搀扶。
“太后娘娘!姨妈!”柳莺莺不起,反而以头触地,道:“求您为莺莺做主!为您的亲外孙做主啊!那档册记录不公!我的孩儿才是长子!求太后明察!”
上官嫣儿沉默片刻。她何尝不知这其中可能有蹊跷?
但太医院的御医们眼下都是苏无忌的狗腿子,这日期的修改,自然也是苏无忌的授意。
显然,苏无忌想帮助皇后的孩子完成嫡长身份,从而让其他的孩子都断绝了夺嫡之心!
毕竟,只有断了这种心思,后宫才能安宁,手足才能团结。
否则,不知道多少骨肉因为夺嫡而拔刀相向。
自己总不能说是苏无忌那个花心混蛋弄的吧,这不是影响感情嘛!
更何况……她内心深处,未尝不更属意周佩宁所出之子为储。那孩子名义上毕竟是“嫡长子”,名正言顺,能最大限度减少未来朝局的纷争。且周佩宁性情温婉识大体,由她教导出的太子,或许更符合一个仁君的期望。
“莺莺。”上官嫣儿放缓了语气,道:“档册乃太医院与内务府共同勘定,非一人之言。贸然质疑,恐惹非议,于你于皇子,都非好事。”
她顿了顿,看着柳莺莺瞬间黯淡下去。布满绝望的眼睛,那丝愧疚又浮了上来。
“不过……”上官嫣儿斟酌着用词,道:“你生育皇子有功,且这些年陪伴苏……陪伴皇帝,尽心尽力。哀家会下旨,晋你为皇贵妃,位同副后,享双倍俸禄,长春宫用度比照坤宁宫。你的皇子,哀家也会加倍疼爱。”
皇贵妃!这是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妃嫔位份,本朝少有。这已是太后在不动摇“嫡长子”名分前提下,能给出的最大补偿与安抚。
柳莺莺听出了太后的意思。太后不会,也不能为了她,去推翻那份已成定局的记录。所谓的“明察”,不过是一句空话。晋位皇贵妃,看似荣耀,实则是用虚名安抚,将“长子”名分彻底坐实给坤宁宫那个孩子!
她心凉了半截,一股混合着失望怨恨与母性本能保护的冰冷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她缓缓起身,不再哭求,只是木然地行了一礼:“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意。
“哎,小苏子啊小苏子!看你干的好事!等你回来自己收拾吧!”
……
回到长春宫,柳莺莺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内室,望着摇橹中熟睡的婴儿,眼泪无声地流淌。皇贵妃?呵……听着好听,但有什么用!
她的儿子,注定要一辈子对那个晚他来到世上的“嫡长子”俯首称臣!凭什么?!
凭什么她周佩宁已经是皇后了还不够,还要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凭什么我的孩子就不能当太子!
就在这时,窗棂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柳莺莺警觉抬头,却见一支小巧没有箭头的弩箭,“嗒”一声轻响,钉在了她床头的雕花立柱上。箭杆上,绑着一卷细细的纸条。
她心头狂跳,四下张望,寂静无人。她颤抖着手,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却陌生:
“上书房,陛下想见你。若欲你子为太子,唯此一途。”
柳莺莺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陛下?赵如构?那个早就疯了,被囚禁在上书房形同废人的小皇帝?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给她传信?还说什么“若欲你子为太子”?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小皇帝每天白天都在学狗叫啊!
那叫声她偶尔在长春宫都能听清楚!
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难道……皇帝赵如构他一直是在装疯?
嘶……那这皇帝也太能忍了!
而他眼下给自己送信是什么意思?!
自己……要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