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很清楚，梁东鸣这番话，表面上是替袁小五开脱，实际上是在给他划边界：有些人不能动。
以廖成功的为人，一定会千方百计将梁东鸣拉下水。
如果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很容易被糖衣炮弹击中。
梁东鸣定性青岩县没有黑社会，并为袁小五开脱，背后定有猫腻。
吴志远没有辩论。
徐有为就要来了，他要做的是把准备工作做好，不是在办公室跟梁东鸣争论袁小五到底是不是黑社会。
吴志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梁东鸣又叫住了他。
“志远，青岩的事，急不得。有些是沉疴顽疾，不是一天能改变的。
你年轻，有冲劲，这很好。但有时候，缓一缓，比硬碰硬更有效。”
吴志远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
徐有为一行来了。
时隔几年，吴志远再次见到陈向阳。
当年在查处张万林黑恶势力团伙时，吴志远和陈向阳打过交道。
当时，陈向阳是省公安厅的副处长。
现在，陈向阳已是刑侦总队总队长，副厅级。
吴志远和陈向阳握手寒暄。
见面后，徐有为没有进会议室听汇报，而是直接提出要去基层派出所看看。
“东鸣同志，志远同志，平日里我听汇报听得多，看得少。
今天就想看看一线干警的工作状态，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感受。”
梁东鸣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安排。
按照原定的行程，徐有为抵达青岩后，应该先听取县委县政府的工作汇报，然后由饶正义代表县公安局做专题汇报，下午再去基层派出所。
可现在，省领导连一口水都没喝，就直接要下去。
“徐省长，您一路劳顿，要不先到招待所休息一下，喝口茶，我们再把工作情况向您详细汇报……”梁东鸣试探着说。
“不用了。”徐有为摆了摆手，“我在车上休息过了。直接去派出所吧，最近的是哪个？”
饶正义连忙上前一步：“徐省长，最近的是城关派出所，离这儿不到两公里。”
“那就先去城关派出所。”
徐有为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梁东鸣早有耳闻，但亲身体验还是第一次。
他不敢再劝，只能示意饶正义在前面带路。
徐有为在所里一楼办事大厅实地查看，了解情况，正要上楼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领导！我女儿不见了，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找？”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正试图冲进派出所，被门口的值班民警拦住。
吴志远认出来了，是李巧珍。
梁东鸣脸色一沉，对饶正义使了个眼色。
饶正义心领神会，就要往外走。
“等等。”徐有为叫住了他，“外面怎么回事？”
饶正义硬着头皮说：“徐省长，是个上访群众，我让所里处理一下。”
“上访群众？”徐有为皱起眉头，“因为什么事上访？”
饶正义说：“这个是上访钉子户，隔三差五就来上访。一个月至少二十天都在上访。”
这时，李巧珍看到了派出所里的吴志远，眼睛一亮，挣扎得更用力了：“吴县长，吴县长你在这里啊！
你答应为我女儿做主的，可是小雨到现在还没找到！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徐有为看向吴志远：“志远，这位大姐你认识？”
吴志远点头道：“徐省长，这位是李巧珍大姐，她的女儿赵小雨失踪几个月了。
我上次在县信访局接访时接待过她，承诺会督促公安机关加大侦查力度。”
徐有为问：“那现在案件进展如何？”
吴志远如实回答：“我后来过问过县公安局，得到的回复是案件侦办难度大，线索有限。
我要求限期突破，但成效不大。”
李巧珍在门外听到吴志远的话，哭喊声更大了：“吴县长，你说话要算数啊！
我女儿到底在哪？是死是活，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我这当妈的，天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见小雨浑身是血……”
徐有为脸色沉了下来，对拦着李巧珍的民警说：“让这位大姐进来。”
李巧珍被放了进来，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吴志远面前，又要下跪：“吴县长，我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认识吴志远，但并不认识徐有为。
吴志远连忙扶住她：“李大姐，别这样。
今天省里的徐省长在这里，他就是管公安工作的大领导。
你有什么冤屈，可以直接向徐省长反映。”
李巧珍一愣，看向徐有为。
眼前这位领导虽然她不认识，但看周围人的恭敬态度，显然是个大官。
徐有为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说：“大姐，我叫徐有为，是分管公安工作的副省长。
你女儿的事，既然今天我碰上了，我会亲自过问。”
李巧珍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大领导，您要为我做主啊！
我女儿赵小雨，失踪几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去公安局，他们总说在查，在查，可就是没结果！
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权没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徐有为弯腰扶起李巧珍，转向饶正义，神情严肃：“正义同志，你说这位大姐是上访钉子户，说人家隔三差五就来上访，一个月至少二十天？”
饶正义不敢说话。
徐有为盯着他，语气严厉：“我想请问你，什么样的老百姓会一个月上访二十天？
如果不是真的遇到天大的冤屈，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天天往信访局、公安局跑？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饶正义急忙辩解道：“徐省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位大姐的情况我们了解，也在积极侦办……”
“积极侦办？积极侦办几个月，就侦办出个上访钉子户的标签？
积极侦办就是让一个母亲天天以泪洗面，跑到派出所门口下跪？”
饶正义哑口无言。
徐有为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青岩县的干部：“同志们，我们是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
我们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人民给的。
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为人民服务。可今天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在绝望中下跪！
我看到的是我们的公安局长，给这位母亲贴上上访钉子户的标签！
我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失踪几个月，至今下落不明，而我们的公安机关，无动于衷！”
梁东鸣开口解释：“徐省长，这个案子确实有难度……”
“有难度？”徐有为望向梁东鸣，“东鸣同志，什么样的案子没有难度？
如果因为有难度就不办，那还要我们干什么？还要公安机关干什么？
老百姓养着我们，是让我们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还是让我们为他们排忧解难？”
梁东鸣被问得说不出话。
徐有为压下心头的怒火：“现在，我不听汇报，不参观考察。
我问三件事：第一，赵小雨失踪案，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为什么几个月没有进展？
第三，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他看向饶正义：“饶正义同志，你是公安局长，你回答。”
饶正义硬着头皮说：“徐省长，这个案子我们确实高度重视，成立了专案组，投入了大量警力。
但赵小雨失踪当晚的线索太少，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没有监控，社会关系排查也没有发现明显矛盾……”
“所以就是查不下去了？”徐有为问。
“不，不是查不下去，是需要时间……”
“几个月时间还不够？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县城失踪几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很能已经遇害！
意味着凶手可能还在逍遥法外！意味着青岩的老百姓晚上出门都可能没有安全感！”
一楼大厅鸦雀无声，只有李巧珍压抑的抽泣声。
徐有为走到李巧珍面前，郑重地说：“大姐，我在这里，以副省长的名义向你保证：
你女儿的案子，省公安厅从现在起挂牌督办。
我会派全省最好的侦查专家来青岩，不破此案，绝不收兵！”
李巧珍泪流满面，又要下跪，被徐有为扶住。
徐有为转向陈向阳：“向阳同志，这个案子由你亲自负责。”
陈向阳答道：“好的，徐省长，我会全力以赴。”
徐有为的目光最后落在梁东鸣和吴志远身上：“东鸣同志，志远同志，你们两个是青岩的党政一把手。
青岩的社会治安搞成这个样子，你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接下来，你们要全力配合省厅侦查工作，谁敢在这个时候使绊子、设障碍，谁就是跟省委省政府过不去！”
梁东鸣连忙表态：“徐省长放心，青岩县委坚决支持省厅专案组工作！”
吴志远也说：“县政府会做好一切保障。”
徐有为点点头，对李巧珍说：“大姐，你先回家，保重身体。给我们一段时间，我们给你一个交代。”
李巧珍被徐有为的承诺所感动，她紧紧握住徐有为的手，泣不成声：“徐省长，您是大领导，我相信您，相信政府一定会为我女儿讨回公道！”
徐有为又安慰了她几句，让派出所开车送她回家。
徐有为看了看表，对梁东鸣和吴志远说：“原定的行程安排全部取消。
我现在想去看看，青岩社会治安问题最突出的地方在哪里？”